不知在柔軟的新床上睡了多久，梁遠清從一場深沉無夢的安眠中緩緩醒來。窗外，午後的陽光已略微西斜，熱度稍減，透過薄紗窗簾，在木地板上投下溫柔斑駁的光影。房間裡一片靜謐安寧。
或許是因為終於結束了搬遷的勞頓，或許是因為身處這個被愛與祝福包裹的新環境，更或許僅僅是因為睡在蘇和身邊，鼻尖縈繞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淡香，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和溫熱的體溫，那種深入骨髓的踏實感，讓他緊繃了許久的神經徹底放鬆了下來。中午時分那難以抵擋的疲倦和腰部的沉重酸脹感，此刻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大半，身體感到一種久違的輕快與舒緩。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妻子。蘇和還沉沉地睡著，姿勢依舊保持著依偎在他懷裡的樣子，只是他起身後，她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她濃密的長髮有些凌亂地鋪散在枕頭上，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皙清秀。她的呼吸很輕，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最可愛的是，她睡得極其香甜，粉嫩的嘴唇時不時地會無意識地咂吧一下，彷彿在夢中品嚐著什麼美味，偶爾還會發出極細微的、滿足的囈語。
梁遠清靜靜地凝視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深深觸動了。他的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勾勒出一個無比溫柔和寵溺的弧度。這個比他小十七歲的女孩，用她全部的勇敢、熾熱和堅持，像一束毫無預兆的光，闖入了他原本以為會灰暗沉寂的後半生，帶來了生機，帶來了色彩，帶來了秋野，帶來了一個真正的家。光是看著她，就足以撫平他心底所有的褶皺與不安。
他動作極輕、極緩地坐起身，生怕驚擾了她的好夢。低頭看了她片刻，他伸手，將滑落至她腰際的薄毯輕輕拉高，仔細地掖好她的肩頸處，確保她不會受涼。做完這一切，他才像完成了一件至關重要的大事，滿意地舒了口氣，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穿著柔軟的居家服，梁遠清來到了客廳。角落裡還立著那兩個行李箱，裡面是他們最近幾天需要用的換洗衣物和日常用品。他想著趁蘇和還在睡，先把這些東西整理歸位，讓她醒來就能看到一個更加井然有序的家。
他先打開了自己的那個箱子，將襯衫、長褲等衣物一件件取出，用衣架掛進主臥衣櫃屬於他的那一邊。他的動作有條不紊，帶著學者特有的嚴謹。接著，他打開了蘇和的行李箱。裡面除了衣物，還有一個透明的化妝包和一些零散的小物件。
他將蘇和的衣服也一一掛好，那些柔軟的女性衣物挨著他挺括的襯衫，給人一種奇妙的和諧與溫暖感。然後，他拿起那個化妝包，走向衛生間，準備將她的護膚品擺放到洗漱臺上。
洗漱臺是雙人設計，寬敞明亮。他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洗面奶、水、乳液、精華等瓶瓶罐罐拿出來，按照她平時使用的習慣和順序，一一擺放在檯面靠右的位置。就在他整理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胡蘿蔔色的口紅管滾落了出來。
是蘭蔻的196。
梁遠清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認得這支口紅，非常認得。那是他第一次，也是迄今為止唯一一次，主動買給她化妝品。他在會議室偷偷聽了兩個年輕女老師的討論，得知這個色號很流行，便鼓起勇氣去專櫃買了下來。他還記得當時蘇和收到禮物時，那驚喜到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以及隨後好多天，她都小心翼翼地塗著，每次塗完都會問他好不好看，眼睛裡閃著星星。
他下意識地輕輕旋開管身。
只見膏體已經用到了最底部，幾乎是貼著管壁了，只剩下一個淺淺的、小小的圓面，顯然主人已經非常努力地在挖掘最後一點價值。
剎那間，一股巨大的、洶湧的自責感像潮水般將他淹沒，讓他幾乎有些窒息。
兩年了……
他怔怔地看著那幾乎見底的口紅，腦海中迴盪起當初送出禮物時，自己曾在心底暗暗發下的誓言：以後要經常送禮物給她，要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要讓她像所有被寵愛的女孩一樣，充滿驚喜和快樂。
可是，可是呢？
這兩年來，他除了埋頭於自己的工作和那副不爭氣的身體，他還為她做過什麼？他甚至連結婚紀念日是哪天？他好像……從來沒有清晰地記住過。她的生日呢？似乎也只是在家裡吃頓飯，或者出去隨意吃個便餐，他甚至連一束像樣的鮮花都很少準備。
他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她無微不至的照顧，享受著她帶來的陽光與溫暖，卻吝嗇於付出，甚至忽略了最基本的、作為丈夫應該給予的浪漫與儀式感。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為自己的病痛和年齡焦慮，卻忘了他的小和和，也只是一個二十出頭、理應被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姑娘。
自私……他覺得自己真的是太自私了。一股濃重的、帶著苦澀味道的愧疚感，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口。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手機鈴聲打破了房間的寧靜，蘇和的手機響了。
鈴聲驚醒了睡夢中的蘇和。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習慣性地伸出手，向身邊摸索著，想要尋找那個熟悉的溫暖來源。然而，手邊卻是空的，只有尚存餘溫的床單。
她揉了揉眼睛，撐起身子，拿過床頭櫃上正在響鈴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楊穎”。她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聽鍵。
“喂，穎姐！”她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慵懶，但語氣是歡快的。
“蘇和！聽你這聲音，剛睡醒？”電話那頭，楊穎的聲音爽朗而親切，“聽說你們今天回滬市了？怎麼樣，一切都順利嗎？導……他也一起回來了吧？”
“是的呀，我們一起回來啦！”蘇和笑著，徹底清醒過來，“剛才在路上我們還說起呢，等安頓好了，一定要約你和小波哥聚聚，這次真是辛苦你們了，幫他提前整理辦公室。”
“哪兒呀，應該的！”楊穎連忙說，然後壓低了點聲音，“導在休息嗎？我怕打擾他午睡，所以先給你打的電話。”
“沒有，他已經起來了。你要跟他說話嗎？我把電話給他。”蘇和說著，就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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