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歸和處》第200章 突如其來的降溫(2)

作者:和青岑·9個月前

她迅速走向書櫃,拉開最下面一層左邊的抽屜,那裡她放了一條羊毛薄毯。她輕手輕腳地走向沙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她不敢碰他的腿,生怕一點點挪動都會加劇他的痛苦。她只能慢慢地、輕輕地在他面前跪了下來。冰冷堅硬的地板透過薄薄的褲料傳來寒意,她卻渾然不覺。

她展開毯子,極其輕柔地蓋在他身上,仔細地掖好每一個角落,尤其是他冰涼的肩頸和那條無力耷拉的腿。然後,伸出手,用自己的衣袖內側,一點一點,極盡溫柔地拭去他額頭上、鬢角邊不斷沁出的冷汗。

做完這些,她就那樣跪坐在他面前的地上,靜靜地、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她第一個愛上的、也是唯一深愛著的男人。看著他鬢角不知何時又增添了不少白髮;看著他眼角、額頭因為常年忍痛和思慮而刻下的、比同齡人更深的紋路。

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他本可以在燕大,做著相對清閒的教授,帶幾個得意門生,過著從容安穩的生活。是因為她,因為她需要回到小叔身邊,他才毅然放棄熟悉的一切,來到滬大,從頭開始。

滬大的課業壓力、需要指導的更多學生、激烈的專案申請競爭、複雜的人際關係……他從未對她抱怨過半句,總是雲淡風輕地說“還好”。可她知道,他每晚在書房熬到深夜,那些寫不完的專案申請書,那些需要反覆推敲的論文,那些需要悉心指導的學生論文……都在透支著他本就不堪重負的身體。

最近網上已經接連看到了好幾則中青年學者、教授猝然離世的訃告,年齡都不大。每次看到,蘇和都會心驚肉跳,然後陷入深深的恐懼。她的愛人,他的身體底子那麼差,卻還這樣拼命……

窗外,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了淒涼的橘紅色,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室內投下一條條斑駁的光帶。時間悄然流逝。

蘇和一直跪坐著,揉著他僵硬如山石的左側腰和腿,她只是偶爾極輕微地調整一下姿勢,試圖緩解久跪的麻木感,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梁遠清的臉。

她看著他緊鎖的眉頭似乎在她長久的注視和溫暖毯子的包裹下,微微鬆開了一些;看著他原本急促不穩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平緩。

她試探著,極其小心地伸出手,隔著毯子,輕輕放在他左側後腰僵硬的肌肉上,用指尖極輕極緩地打著圈按壓。過了一會兒,又慢慢移動到他的左腿。她不敢用力,只是用掌心溫熱著那片冰涼,感受著掌下肌肉從最初的緊繃如鐵,到一點點、極其緩慢地鬆弛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已華燈初上。梁遠清垂在沙發邊的那條左腿,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緊跟著,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嘆息般的呻吟。

蘇和立刻停下手,屏住呼吸。

梁遠清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渙散而迷茫的,聚焦了好一會兒,才看清了幾乎貼在自己面前、跪坐在地上、眼睛紅腫、滿臉淚痕的小妻子。

“和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疲憊和歉意。

“嗯?”蘇和連忙湊近,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你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她急切地問著,手卻還保持著按摩的姿勢,不敢亂動。

梁遠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子裡恢復了一絲清明,但深處的虛弱和痛楚依舊明顯。“嗯……好多了。”他試圖動一下,左腿傳來一陣痠麻和殘留的鈍痛,讓他蹙了蹙眉,放棄了起身的打算。他看著蘇和跪地的姿勢,又看了看窗外濃重的夜色,眼裡滿是心疼和自責:“又麻煩你了……”

“不麻煩!”蘇和立刻搖頭,淚水再次湧上眼眶,但她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一點都不麻煩!梁遠清,你聽好,被你需要,我特別特別高興!我要你有任何事情,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不管是累了、疼了、還是開心了,都第一個想到我,第一個告訴我!今天你就做得很好,知道打電話給我,所以……”她說著,俯下身,在他依舊冰涼汗溼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而溫暖的吻,“……這是獎勵。”

吻落下的時候,她的臉迅速別了過去,肩膀幾不可察地抖動了一下。眼淚終究還是沒忍住,滑落下來,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梁遠清何嘗不知道她的擔憂和心疼?他看著她強忍淚水的側臉,看著她因為久跪而微微發抖的腿,看著她眼底濃得化不開的愛憐與恐懼,心臟像是被浸在酸水裡,又疼又澀。他憎恨這具不爭氣的、破敗的身體,憎恨年少時的熱血衝動,那場幾乎摧毀一切的災難留下的後遺症,憎恨自己讓她如此擔驚受怕。

他極其小心地、用盡此刻能調動的所有力氣,輕輕拉過蘇和放在他腿上的手,將那冰涼顫抖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溫熱了一些的掌心裡。

“對不起,和和。”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沉重的沙啞和深不見底的歉疚,“又讓你擔心了。”

蘇和猛地轉回頭,臉上淚痕交錯。她用力吸了吸鼻子,飛快地用另一隻手背抹掉眼淚,努力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讓人心疼。“不許說對不起!”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異常堅定,“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不許說對不起!”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現在就一個要求,梁教授,接下來的一週,不,至少三天,你必須給我老老實實休息,能緩的工作緩一緩!”

她故意裝出兇巴巴的樣子,可眼裡的淚光卻出賣了她。

梁遠清知道她是認真的,也知道這是她表達關心和害怕的方式。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順從地點了點頭,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安撫的意味:“好,聽你的。明天下午的討論取消。”

得到他的保證,蘇和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天的弦,才稍稍鬆弛了一些。她這才感覺到膝蓋和腰傳來針扎般的刺痛和麻木,忍不住“嘶”了一聲。

“快起來,”梁遠清急了,想撐起身子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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