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有點乏!”蘇和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帶著誇張的抱怨,像是找到了傾訴物件,“姐,小叔,你們是不知道,滬大那地方,簡直就是剝削文化人的資本家工廠!遠清現在的課務量,比以前在燕大多了快一倍!這還不算,還有一大堆專案要靠搶,要寫本子,還要指導那麼多研究生、博士生……楊穎,就他那個得意門生,都跟我抱怨過好多回了,說她博後出站都感覺希望渺茫,壓力山大。”
她語速快,表情生動,成功地吸引了梁遠箏的全部注意力。梁遠箏聽得眉頭緊皺,心疼地看著弟弟:“這麼辛苦?宇哥,”她轉向徐明宇,“你不是跟王院長挺熟的嗎?上次還一起吃飯來著。要不……再請他一次?說說情況,看看能不能給遠清適當減少點工作量?這身體哪吃得消啊!”
徐明宇放下筷子,若有所思地看向梁遠清。他是商場老手,觀人於微,隱約覺得今天他們之間有種微妙的氛圍,蘇和這番話,維護和開脫的意味有點明顯。但看著梁遠清確實不佳的臉色,他也心疼。
梁遠清心裡明白,蘇和這話雖有誇大,但確實是在替他遮掩,不想讓姐姐知道他舊傷復發而更加擔心。工作量確實比燕大時重,但絕沒有“資本家工廠”那麼恐怖。他感激地看了蘇和一眼,然後對姐姐和徐明宇解釋道:“姐,宇哥,別聽和和誇張。工作量是比燕大多一些,新環境嘛,總要適應和承擔。今天主要是上午連著四節大課,下午又開了個長時間的討論會,站得久了些,所以有點累,休息一下就好。真沒和和說得那麼嚴重。”
徐明宇點點頭,語重心長地說:“遠清啊,在學校工作,看起來是腦力勞動,實際上也是個體力活。一站幾節課,確實耗神費力。你要注意勞逸結合,中午一定要找時間休息會兒。有些工作,能放手讓學生去做的,就大膽放手。你是導師,是掌舵的,不必事事親力親為,要學著指揮和分配。”
“對!”梁遠箏深表贊同,“現在學生不都流行叫導師‘老闆’嗎?老闆就要有老闆的樣子,該佈置任務就佈置任務,該讓他們歷練就讓他們歷練。不會佈置任務的老闆不是好老闆!”她說完自己都笑了。
餐桌上氣氛輕鬆了不少。梁遠清從善如流地點頭:“姐,宇哥,你們說得對,我以後注意。”
蘇和見話題成功從梁遠清的身體狀況轉移到了工作方法上,悄悄鬆了口氣,又想起什麼,轉向徐明宇:“對了小叔,說到工作,咱們君和的併購業務部是不是特別忙啊?你能不能跟陳總監打個招呼,適當給陳小波減減負?楊穎都跟我抱怨好幾回了,說小波忙得腳打後腦勺,連……”她頓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說了出來,“連‘造人’的時間都沒有!再這樣下去,她爸媽該催瘋了。”
“噗——”梁遠箏正喝湯,聞言差點嗆到,忍俊不禁地笑出聲,“這個楊穎,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徐明宇也笑了,搖搖頭:“併購部是君和最核心、最賺錢的部門之一,不是活多少的問題,是他們自己搶著接活。那裡實行的是高提成制度,誰拉的案子金額大,做得漂亮,誰的收入就水漲船高。小波那孩子有衝勁,有能力,上個月還跟我說,照這個勢頭幹下去,到年底就能湊夠看中那套房子的首付了。年輕人想拼事業,想給自己和愛人一個更好的未來,這份心是好的。”
“原來是這樣,”蘇和恍然,隨即笑嘻嘻地說,“這麼看來,還是我和遠清最幸福,有小叔和姐姐幫我們把最大的房子問題給解決了,少奮鬥好多年呢!”說著,她拿起公筷,殷勤地給徐明宇和梁遠箏各夾了一塊燉得酥爛的排骨,“來,小叔,姐,吃塊排骨,聊表謝意!”
梁遠箏笑著戳穿她:“你這個馬屁精!就知道拿好話甜乎人!”
徐明宇看著碗裡的排骨,嘴角微微上揚,顯然很受用。
“謝謝宇哥,謝謝姐。”梁遠清也配合著蘇和,溫聲道謝,語氣真誠。家庭的溫暖和支援,確實是他和蘇和在這座大城市裡最堅實的後盾。
梁遠箏看著他們,眼裡滿是欣慰和促狹:“你們倆啊,現在倒是婦唱夫隨,默契得很。真要謝我們,光嘴上說可不行。”她話鋒一轉,目光在蘇和身上轉了轉,“趕緊的,趁年輕,政策也允許,考慮給小野生個弟弟妹妹,最好是女孩子,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那才是真的謝我們呢!”
蘇和的臉騰地紅了,嗔道:“姐!你不累嗎?帶一個小野就已經夠辛苦的了!”
“我不累呀!”梁遠箏說得理所當然,“白天有專業的育兒嫂,我下午從律所回來,小野通常還在午睡。基本上就是下午五點多育兒嫂下班後,我需要搭把手看一會兒。而且忙不過來的時候,張嫂隨時能幫忙。帶小野,我更多的是享受,看著他一天一個樣,不知道多有意思。”
徐明宇在一旁悠悠地添了把火:“別說兩個,依我看,就是生三個,咱們家也帶得過來,熱鬧。”他看向梁遠清和蘇和,半開玩笑半認真,“努力一下,說不定二胎來個雙胞胎,那才叫圓滿。”
蘇和的臉更紅了,簡直要埋進碗裡,她哀怨地看了一眼興致勃勃的姐姐和“煽風點火”的叔叔,求饒道:“小叔,姐,你們饒了我吧……這事兒,得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輕鬆愉快的用餐氛圍,家人間毫無隔閡的玩笑和關心,像一股溫暖的溪流緩緩淌過樑遠清的心田。下午那場幾乎將他擊垮的疼痛和虛弱帶來的陰霾,被這明亮的燈光和笑聲驅散了不少。他緊繃的神經不知不覺鬆弛下來。
他側頭看著身邊面頰緋紅、眼神嬌嗔的小妻子,又看了看主位上抱著秋野、眉眼舒展的徐明宇,以及對面笑容爽朗、不斷給他夾菜的姐姐。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家”的充盈感包裹了他。
曾幾何時,他因為自己的身體狀況,因為怕蘇和辛苦,因為諸多顧慮,對生育二胎甚至對擁有秋野都曾有過猶豫和堅決的抗拒。他總想把所有的保護和愛都給蘇和,不願她承擔更多生育的艱辛和養育的繁瑣。
可是現在,看著秋野一天天長大,聽著他奶聲奶氣的“咿呀”學語,感受著這個小生命帶來的無限歡樂和希望;看著蘇和在母親這個角色裡遊刃有餘,甚至煥發出更加溫柔堅韌的光彩;體會著這個因為孩子而更加完整、聯絡更加緊密的大家庭所帶來的溫暖和支撐……他內心的某些堅持,正在悄然鬆動。
或許,真的是年紀漸長,心境不同了。他開始理解並渴望那種孩子繞膝、煙火滿堂的平凡幸福。他開始覺得,如果身體允許,如果蘇和也願意,再添一個孩子,讓這個家更加熱鬧,讓秋野有個血脈相連的夥伴,似乎……也是一件很美的事情。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須更好地保重自己,不能再讓今天這樣的情況發生。他要做妻子堅實的依靠,做孩子強大的父親,而不是他們的負累和擔憂。
想到這裡,他感到肩上的責任更重,但心裡卻奇異地充滿了力量。他伸手,在桌下輕輕握了握蘇和的手。蘇和轉過頭,對上他溫柔而深邃的目光,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臉上紅暈未退,卻回了他一個淺淺的、帶著瞭然和甜蜜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