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三年?”莫女士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三歲的孩子,送去那麼遠的地方待三年?語言都不通,回來以後中文不會說怎麼辦?上了小學跟不上怎麼辦?你們想得也太簡單了。”
梁言端起茶壺給她續了一杯茶,語氣不急不躁:“媽,小孩子學東西快得很,他在國外待三年,我們送他去雙語學校,德語和英語肯定就入門了,回來之後再學中文不會耽誤什麼。我們自己也教他,每天跟他講中文、讀繪本,識字不會落下的。”
“外面那些小孩子的語言體系和咱們不一樣,他到時候滿口洋文,回來上小學,拼音都沒學過,怎麼跟得上其他孩子?”梁母越說越急,臉上已經有點泛紅了:“我和你爸就這一個孫子,你們一走就是三年,就算一年能放假回來兩次,那能陪他多少時間?”
梁言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心裡軟了一下,他往前傾了傾身子,伸手覆在母親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媽,小學的課程沒有那麼難的,中文底子打好了,拼音這些很快就能補上來,到時候我給他在德國請個中文家教,實在不行我自己教,我還不信他學不會。”
他笑了一下,語氣放得更鬆了:“再說了,潼潼的基因擺在那裡呢,喻音本身在語言方面就有天賦,她是從事翻譯工作的,我好歹也是北大畢業的高材生,他總不能比我們倆都笨吧。”
梁父在旁邊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覺得現在笑不太合時宜,於是把臉轉向了一邊。
莫女士瞪了梁言一眼:“少貧。”
“媽,”梁言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您是不是捨不得孫子?”
這一句出來,莫女士的嘴抿了一下,眼眶裡的紅又深了一層。
她沒有否認,低下頭去,手指在茶杯的邊沿上摸了一圈:“三年呢……又不是三天。”
奶奶坐在靠窗的太師椅上,一直安靜地聽著,搖著她那把已經不用扇風了的舊蒲扇。此刻她慢慢開了口,聲音不高:“阿言小時候,我也是捨不得讓他待在你們身邊,想要把他接回北京來上學的,可後來他還是跟在你們身邊長大了,他在哪都一樣的優秀,自己有能力考回北京上大學。路是他們自己的,況且小孩始終是要跟在父母身邊的,你們攥得再緊,最後也得鬆手。三年就三年吧,寒暑假回來,我還能多活三年等他回來叫我太奶奶。”
莫女士抬手按了一下眼角,嘴裡說了一句“媽您說這些幹什麼”,但她的肩膀終於慢慢地鬆了下來。
她沒有說“好”,但她沒有再說“不行”了。
梁言知道,這就算是答應了。
出國的日程定下來之後,四合院裡的氣氛悄悄起了一些變化,大家嘴上不說,但行動上已經開始為他們這場遠行做準備了。
莫女士把自己關在裡屋翻了兩天的櫃子,翻出了幾件梁言小時候穿過的毛衣,淺藍色的、米白色的、有一件是奶奶當年親手織的。她洗了洗,晾乾了疊好放進一隻小箱子裡,說是“帶去德國給潼潼穿,暖和。”
梁父沉默寡言地騎著他的二八腳踏車跑了兩趟書店,買回來幾套帶拼音的幼兒繪本,足足有二十多本,用塑膠袋仔細包好了,放在書房的角落裡,囑咐梁言:“到了那邊你倆每天給他念一本,三年下來能認不少字。”
奶奶那幾天讓喻音扶著她在院子裡轉了好幾圈,看海棠樹、看廊下的籠子、看牆角那叢年年都會自己冒出來的薄荷。她沒說什麼特別的話,只是有時候拍拍梁政嶼的頭,有時候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有一天傍晚,她把喻音叫到身邊,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隻小小的紅繩手鍊,上面穿著一顆打磨得圓潤的銀色的珠子:“這是我嫁進梁家那年戴的,後來又給了阿言他母親,現在給潼潼戴上,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喻音接過來握在掌心裡,那紅繩已經有些褪色了,但銀珠的光澤仍然溫潤:“奶奶您放心,我給他戴好了再走。”
收拾行李的那幾天,梁政嶼還不太明白“要去德國”意味著什麼,他只知道大家都在忙,媽媽在疊他的小衣服,奶奶在往一個袋子裡塞零食,爸爸坐在沙發上對著手機研究德國的幼兒園入學手續。他跟在喻音後面跑了幾個來回,最後趴在一隻開啟的行李箱邊上,伸著小手摸了摸裡面疊好的、帶著洗衣液清香的衣物,抬頭問了一句:“我們去哪裡呀?”
喻音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去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裡有一條很寬的河,冬天會下雪,夏天很涼快。爸爸和媽媽帶你去住三年,然後我們再回來。”
梁政嶼歪著頭想了兩秒,然後問:“那太奶奶去嗎?”
喻音頓了一下,伸手把他額前一縷翹起來的頭髮按下去:“太奶奶在家裡等你,我們寒暑假回來看她。”
梁政嶼點了點頭,好像是聽懂了,又好像只是接受了這個回答就轉頭去玩他的小火車了。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踩在行李箱邊上踮了踮腳,把手裡那輛紅色的小火車舉起來放進箱子裡,正正好好卡在了兩件毛衣的中間。
梁言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彎著一道很淺的弧度。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收拾行裝準備去法蘭克福的時候,已經是快兩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們的行李清單上還列著一項“法蘭克福公寓鑰匙掛在玄關”,而現在那把鑰匙還在,公寓也還在,只是這兩年時間裡,行程被一層一層地裹上了意想不到的東西,醫院的白牆、透析機的低鳴、換腎手術後那道正在癒合的疤痕。
而現在,他們的飛機票上終於有了確切的日期。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行李箱蓋輕輕合上,拉好拉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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