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30章 飢困交加,掩耳盜鈴(1)

作者:裴甘丹·10個月前

北遷的隊伍,像一把鈍刀子,在無垠的雪原上緩慢而艱難地切割著。

夜幕如墨,潑灑在壩上這連綿不絕的山地上。幾名游擊隊員弓著身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裡,小心翼翼地抬著副簡易擔架。

寂靜彷彿有了生命,在空曠的雪原上蔓延,唯有腳下積雪被碾壓的 “嘎吱” 聲、抬擔架者粗重而吃力的呼吸聲,以及擔架上傷員因顛簸偶爾傳來的低沉呻吟,能將這死寂輕輕劃破。

雷終在顛簸中時而清醒,時而昏沉。高燒像潮水般反覆沖刷著他的意識。清醒時,肋間的劇痛和徹骨的寒冷讓他恨不得再次暈過去;昏沉時,破碎的噩夢糾纏著他——娘倒下的身影、墜落的砍刀、鬼子土黃色的軍服、龍副官那戴著眼鏡的、扭曲的臉……

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傷口,帶來一陣撕裂般的痛楚。陳彥儒儘可能走在擔架旁,時刻關注著他的狀態。磺胺粉已經用盡,草藥的效力在持續的高燒和惡劣環境下顯得杯水車薪。他能做的,就是不斷用雪水給雷終擦拭額頭降溫,更換傷口上早已凍結的敷料。

“冷……爹……冷……”雷終無意識地囈語,牙齒咯咯作響。

侍立一旁的雷山聽見聲響默不作聲地脫下自己那件磨得油光發亮、卻厚實許多的老羊皮襖,仔細蓋在兒子身上,只留下一件單薄的夾襖。

寒風立刻穿透衣物,激得他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那能凍裂石頭的寒冷與他無關。他的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前方和側翼,像一頭時刻準備撲擊的老狼。

馮立仁的腿傷也因嚴寒和跋涉而疼痛加劇,每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但他依然走在隊伍最前面。

依靠著雷山作為經年獵戶的本能和於正來的偵察,李鐵竹也在一旁協助,艱難地辨別著方向,尋找著下一個可以短暫歇腳的避風處。

“馮大隊長,這樣不行!”劉鐵坤喘著粗氣趕上幾步,黝黑的臉上掛滿了霜雪,“後面有的傷員快撐不住了,大家的體力也快到極限了!得找個地方生火,讓大家暖和一下,哪怕半個時辰也好!”

馮立仁何嘗不知?但他更清楚,身後可能還有追兵,停留就意味著危險。他抬頭望了望灰濛濛、彷彿要壓下來的天空,又看了看身後這支疲憊不堪、幾乎到了強弩之末的隊伍。

“再往前三里地,有一處廢棄的熊瞎子窩,地方隱蔽,能擋風。”雷山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我以前打獵在那兒歇過腳。”

馮立仁深深看了雷山一眼,重重點頭:“好!就去那裡!通知大家,加把勁!”

希望像微弱的火苗,勉強支撐著隊伍又前行了一段。終於,在一處背風的雪坡下,找到了那個被積雪半掩的洞口。

於正來帶人迅速清理了洞口積雪,確認裡面沒有野獸。隊伍魚貫而入。洞不深,但足以隔絕刺骨的寒風。黑暗中,人們擠在一起,依靠彼此的體溫獲取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劉鐵坤立刻又開始重複他那套儀式——找柴、生火、化雪、煮他那鍋“抗寒糊糊”。

這一次,連乾柴都更難找了。李鐵牛和李鐵菊還有其他幾名隊員幾乎扒開了洞口每一寸雪地,才勉強湊夠一小捧潮溼的枯枝。

火,生得異常艱難。當那一點微弱的橘紅色光芒終於再次在黑暗中跳躍起來時,幾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彷彿看到了救贖。

鐵皮桶裡的雪慢慢融化、燒開。小米更少了,皮帶切得更碎,松針放得更多。那鍋糊糊幾乎看不出顏色,只剩下一種混合著焦糊、皮革和苦澀松脂的古怪氣味。

但沒人抱怨。每一口滾燙、割喉的糊糊下肚,都能帶來一陣短暫的、虛假的暖意。

陳彥儒趁著這點熱乎氣,趕緊重新處理雷終的傷口。藉著火光,他看到傷口周圍的瘀腫似乎擴散了一些,膿液依舊頑固。他的心沉了下去。沒有有效的消炎藥,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他拿出最後一點珍藏的、自己都捨不得用的乾淨紗布,蘸著熱水,小心地清理著。雷終在昏迷中痛得抽搐了一下。

“陳……陳大哥……”雷終忽然睜開眼,眼神渙散,聲音細若遊絲,“……我是不是……要死了?”

“別胡說!”陳彥儒低聲呵斥,手下動作卻更加輕柔,“你這臭小子,命硬得很!馮隊長還等著你好了跟他去打鬼子鐵路呢!”

“……樹……”雷終的目光沒有焦點,彷彿透過洞頂的岩石,看到了別處,“……鬼子……也在種樹……為什麼?”

這話像一根針,刺破了洞裡勉強維持的平靜。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正在攪動糊糊的劉鐵坤。

“他們種個屁的樹!”於正來啐了一口,“那是做樣子!糊弄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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