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32章 雪中尋覓,白骨累累(1)

作者:裴甘丹·10個月前

塞罕壩的寒風,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北遷的隊伍縮在廢棄的獾子窩裡,依靠彼此的體溫和一小堆微弱篝火抵抗著徹骨的寒冷。洞穴裡眾人都默契的壓低聲音,只留下雷終壓抑的呻吟和柴火的噼啪聲。

劉鐵坤看著鍋裡能照見人影的稀薄糊糊,眉頭鎖成了死結。這點熱量,連健康的人都撐不住,更別提重傷高燒的雷終。

馮立仁拄著柺杖,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絕望的臉,最後落在蜷縮著、呼吸急促的雷終身上。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嘶啞卻帶著決斷:“不能乾耗。得從這冰天雪地裡,把活路刨出來!”他看向雷山,“雷大哥,你是老把式了。這光景,地上跑的看不見,但地底下……還有貨嗎?”

雷山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像老狼般抽動了一下鼻子。“有。”他吐出一個字,乾澀卻肯定,“‘地羊’,這玩意兒窩深,洞裡藏糧。”他看向於正來和兩個體力稍好的隊員,“於隊副,帶上短鍬、麻袋,跟我走。我知道哪兒有它們的‘糧倉’。”

於正來立刻來了精神:“操!挖它狗日的!”

他抓起鐵鍬就跟上。雷山作為資深獵戶,常年穿梭山林,不僅熟悉獸徑,對地羊這種破壞草場但又肥碩的害獸的洞穴分佈更是瞭如指掌,平日裡打獵路過,都會下意識地記住那些標記性的洞口和土堆。

挖掘過程異常艱難。在雷山的指引下,他們找到一處被積雪半掩的標記點。凍土堅硬如鐵,每一鍬都震得虎口發麻,濺起冰冷的泥雪。汗水浸溼內衣,旋即在外層結冰。於正來罵罵咧咧地發力,雷山則專注地判斷方向,側耳傾聽,捻土聞味,避免挖塌洞穴或驚跑獵物。

“偏左…慢點…聞到騷羶氣和糧食味了沒?”雷山的聲音在風雪中異常冷靜。

終於,在幾乎耗盡全力後,鐵鍬碰到了空洞。巢穴暴露,幾隻肥碩的地羊驚恐吱叫,角落裡堆著不少草根、塊莖。於正來興奮地低吼,幾人迅速將獵物和“存糧”一掃而空。

雷山剋制住了心裡的喜悅,淡淡的甩甩頭,“這點兒還不夠,我還記得有兩三處標記碰到,再碰碰運氣吧?”於正來很痛快地點頭,“老雷大哥,您前頭帶路。”

當他們帶著戰利品返回時,幾乎成了冰泥人。劉鐵坤看到麻袋裡的東西,臉上露出狂喜。“好東西!”他立刻忙碌起來。很快,一股久違的、帶著濃郁肉香的蒸汽瀰漫洞穴,強烈刺激著每個人的味蕾。

雷山割下最肥嫩的肉遞給陳彥儒:“快,弄爛,餵給終兒!”陳彥儒將肉糜混著熱湯,小心餵給昏迷的雷終。雖然大部分流出,但總有一些被嚥下。

這鍋地羊肉湯,給了所有人一絲寶貴的體力和巨大的希望。雷山蹲在兒子身邊,看著他似乎平穩一點的呼吸,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臉,混不知是雪水還是淚水。

與此同時,砬子溝所謂的“青巒計劃”工地上,卻是另一番景象。

龍千倫裹著呢子大衣,站在背風處,看著下面如同螻蟻般在皮鞭和刺刀下勞作的民工。監工的偽軍呵斥聲、日軍士兵偶爾的叫罵聲、以及寒風中鐵鎬撞擊凍土的沉悶聲響,交織成一曲殘酷的樂章。

一個工頭小跑過來彙報:“龍爺,這鬼天氣,凍土比石頭還硬,弟兄們……不,那些苦力實在挖不動了,進度……”

龍千倫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冰冷:“挖不動?用火燒!用鐵釺撬!皇軍要的是場面,是進度!誰磨洋工,就讓他嚐嚐‘皇軍綠化’的滋味——直接埋進樹坑裡肥地!”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

“可是……龍爺,昨天已經累死凍死三個了,再這樣……”

“死了就拖走,扔遠點,別礙了皇軍的眼。”龍千倫不耐煩地打斷,“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等皇軍大部隊一來,看到這裡規整的樹坑和‘成果’,誰還記得過程?歷史,只記得住結果。”

他望向白茫茫的遠山,心裡盤算的卻是如何在自己的“功勞簿”上再添一筆,以及如何儘快找到那個墜崖的游擊隊小子,徹底消除隱患。至於腳下這些“苦力”的死活,乃至這片土地真正的痛楚,從未進入過他“建功立業”的考量範圍。他只覺得這寒風颳得人臉疼,下意識地把大衣領子又豎高了些。

洞穴內部,地羊湯的熱氣短暫驅散了絕望。但雷終的傷勢依舊沉重,感染和高燒並未完全退去。陳彥儒知道,這點營養和草藥只是杯水車薪。

洞外,風雪更緊了,彷彿要吞噬掉這微弱的生機。馮立仁看著洞外灰濛濛的天,知道停留的每一刻都危險萬分。

“不能再呆了。”他沉聲對雷山和劉鐵坤說,“天一亮,必須走。就算抬,也要把小終抬到下一個能落腳的地方。”

希望如同地羊窩裡刨出的那點微光,照亮前路,卻依然微弱,仍需用最堅韌的意志和最大的代價去守護。而遠方的“青巒”計劃工地上,寒霜依舊,人命如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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