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千倫的指揮部設在原圍場縣公所大院，如今門口插著面青藥旗，在塞罕壩乾冷的風裡耷拉著。屋裡燒著洋鐵爐子，暖和得讓人發躁，與窗外的苦寒像是兩個世界。
龍千倫搓著手，對著電話筒點頭哈腰：“嗨依！嗨依！長谷川太君放心！‘青巒計劃’必定按期推進！……馮立仁？不過疥癬之疾，蹦躂不了幾天了！……是！一定徹底肅清！”
剛擺下電話，門簾一掀，裹進一股冷風和腥羶氣。黑風嶺的土匪頭子趙大膀子到了，皮帽子上結著霜，狐皮袍子油光發亮，腰裡彆著兩把嶄新的駁殼槍，一屁股坐在龍千倫對面的太師椅上，靴子上的泥雪直接蹭在了紅木扶手上。
“龍隊長，你這地方可真暖和，”趙大膀子大大咧咧地抓起桌上果盤裡的蘋果，咔嚓咬了一大口，“比俺那山寨舒坦多了！”
龍千倫眼底閃過一絲厭惡，臉上卻堆起笑，推了推金絲眼鏡：“趙大當家肯屈尊光臨，蓬蓽生輝。來人，看茶！”他揮退勤務兵，親自給趙大膀子斟了杯熱茶。
“茶就免了，”趙大膀子擺擺手，吐掉蘋果核，“咱爺們兒不來虛的。龍隊長，上次你答應俺的那批‘快槍’和‘黑疙瘩’，啥時候能到位？俺可聽說，馮立仁那夥人最近可又咬掉俺一塊肉，弟兄們沒趁手傢伙，心裡發虛啊！”
龍千倫慢條斯理地抿了口茶：“趙大當家的，槍，好說。關東軍倉庫裡多的是。煙土，也好說，熱河那邊剛送來一批上等貨色。只是……”他話鋒一轉，鏡片後的眼睛盯著趙大膀子，“這馮立仁，可是越鬧越兇了。長谷川太君很不高興。趙大當家若是拿了皇軍的好處，總得拿出點真章來吧？”
趙大膀子嘿嘿一笑，露出被大煙燻黃的板牙：“龍隊長，你這話就見外了！俺老趙說話算話！只要你傢伙到位，俺立馬點齊人馬，把馮立仁的老窩端嘍！這塞罕壩溝溝坎坎，沒俺老趙摸不著的地兒！”
“哦？”龍千倫身體微微前傾，“趙大當家真有把握找到他們的藏身地？”
“嘿嘿，”趙大膀子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得意，“俺手下有個弟兄，他表舅家的三小子，年前讓游擊隊抬去治過傷，雖然後來沒了，但大概方位俺心裡有數！只要給足傢伙，再派幾個皇軍……哦不，皇協軍的好手幫襯著，準成！”
龍千倫心中冷笑，面上卻一派讚許：“趙大當家果然是地頭龍，神通廣大！既然如此，事情就好辦了。”他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地圖鋪開，手指點著一處山坳，“據可靠情報，馮立仁的主力最近很可能在這一帶活動。趙大當家若能率部從黑風嶺壓過去，我再請木村軍曹帶一個小隊皇軍和保安團從東面策應，兩面夾擊，必能奏效！”
趙大膀子湊過去看了看地圖，撓了撓頭皮：“這地界……是有點險要。不過有皇軍壓陣，俺心裡踏實！那……槍和煙土？”
“事成之後，雙倍奉上！”龍千倫一拍胸脯，“不僅如此，我還會向長谷川太君為趙大當家請功，保舉你做個正式的‘圍場縣保安副司令’，如何？”
趙大膀子小眼睛裡頓時放出光來：“龍隊長痛快！就這麼定了！俺這就回去點兵！”
“且慢，”龍千倫叫住他，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趙大當家的，醜話說在前頭。皇軍的物資，也不是大風颳來的。若是走漏了風聲，或者……到時候槍聲一響，趙大當家的人馬腳底抹油……”
趙大膀子把胸脯拍得山響：“龍隊長你把心放回肚子裡！俺老趙在這地面上混，講的就是個‘義’字！收了你的金鏢，就替你砸窯！絕不含糊！要是辦砸了，你拿俺的腦袋當夜壺！”
“好！趙大當家倒是爽快人！”龍千倫大笑起身，“預祝趙大當家馬到成功！我這就安排人，先送一半訂金過去！”
送走志得意滿的趙大膀子，龍千倫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變得冰冷而疲憊。他走到窗邊，看著趙大膀子帶著嘍囉騎馬消失在街道盡頭，厭惡地皺了皺眉。
副官湊過來，低聲道：“隊長，這趙大膀子匪性難馴，靠得住嗎？萬一他拿了槍掉頭就跑……”
龍千倫哼了一聲：“土匪嘛，有奶便是娘。只要許的利益夠大，他就能咬人。至於靠不靠得住……”他轉身，用手指彈了彈桌上那份關於青巒計劃的加急信，“讓土匪他們先替咱們趟這陣渾水，再隨便給點東西糊弄過去。噢，對了，轉告木村軍曹，合圍的時候，讓保安團‘配合’趙大膀子部進攻，他們在後面‘督戰’就行。”
“隊長高明！”副官連忙奉承。
龍千倫望向窗外陰沉的天空，喃喃自語：“馮立仁……這回，看你還能往哪兒跑。等收拾了你，這塞罕壩，就該按我的規矩‘綠化’了。”
屋裡，爐火正旺，卻驅不散那股子冰冷的算計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