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嶺上的雪,下得比山下還邪性,不是一片一片,是一把一把往下撒,打在臉上生疼。
鄭驥和宋旗挨著凍,蹲在嶺子東頭老鴰崖的哨棚裡。這棚子就是個拿樹枝子胡亂搭的窩,三面漏風,只在背風那面堵了幾塊破氈片,裡頭點堆篝火,煙熏火燎,哈得人直流眼淚。
宋旗把身上那件蝨子比棉花還多的破襖裹了又裹,脖子縮排領口,只露雙眼睛,眼巴巴望著崖子下頭那條讓雪埋得只剩道淺溝的官道。
“驥哥,你說……今兒能見著活物不?別又是凍雀子。孃的,這鬼差事……”宋旗把破襖裹緊,牙齒打顫,“爬山虎那臭癟犢子,自己鑽熱被窩,讓咱倆新來的蹲這冰窟窿!””
鄭驥沒言語,手裡攥著那杆老套筒,槍口衝下,免得雪灌進去。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只眉心擰著個疙瘩,眼神定定地望著官道往北延伸的方向,像是要透過漫天雪幕,看到些別的什麼。
記憶裡沙泉村的火光,爹躺在炕上哼唧的蠟黃臉,還有那晚上黑狗子砸門時濺在門板上的泥點子……走馬燈似的在他腦子裡轉。
“來了。”鄭驥忽然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低得像雪落。
宋旗一激靈,趕忙順他目光瞅去。只見官道那頭,白茫茫一片裡,慢慢蠕動出一串黑點,拉得老長,像條凍僵了還在掙命的百足蟲。
人影綽綽,走得歪歪斜斜,時不時有人滑倒,濺起一團雪霧,又被後頭的人麻木地踏過。
“是……是兵?”宋旗聲音發顫,不知是凍的還是怕的。
鄭驥眯著眼,看了半晌,搖搖頭:“不像正經兵。你看那隊形,稀爛。衣裳也雜,黃的,黑的,灰的都有。”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那沒準是城裡頭的雜兵,多半是龍千倫那幫人。”
宋旗倒吸一口涼氣:“他們……他們這是往哪兒開?北邊?那不是……”
“路過咱這的也就是黑山嘴了。”鄭驥介面道,語氣肯定。
他看得分明,隊伍雖狼狽,打頭那幾人的架勢,還有中間那個裹著黃呢子大衣、時不時回頭吆喝的身影,分明就是龍千倫。
後頭跟著烏泱泱一片,滾地雷那大塊頭,鷂子那精瘦樣,病黃鼬佝僂著抄手的姿態,隔著風雪也能認個大概。
“去黑山嘴?”宋旗眼珠子瞪圓了,“找矢村鬼子?他們……他們不是跟鬼子穿一條褲子麼?怎麼還……”
“褲子也分裡外。”鄭驥冷冷道,目光追隨著那條蠕動掙扎的隊伍,“縣城裡刮夠了地皮,估摸是讓鬼子支使到前頭擋槍子兒了。”
他瞥見隊伍裡有人走著走著,忽然一頭栽進雪窩裡,掙扎兩下,不動了。旁邊的人只是麻木地繞開,連拉一把的都欠奉。
宋旗看得心裡發毛,又隱隱有種說不出的快意:“活該!這幫孫子,也有今天!”他想起沙泉村被搶掠時,這些穿著黑皮的人那副凶神惡煞的嘴臉。
“走,回去報與爬山虎。”鄭驥站起身,狠狠拍掉身上雪末,彷彿要拍掉那些紛亂的思緒。
在這塞罕壩,人命賤得像草,一陣風颳過,不知倒伏多少。
訊息先報到了帶隊巡哨的爬山虎那兒。
這老胡子正窩在背風處抽旱菸,聽完鄭驥磕磕巴巴的描述,眯縫著眼,噴出一口濃煙:“龍千倫?帶著他那幫蝦兵蟹將奔黑山嘴了?”
他咂摸著嘴,臉上橫肉動了動,看不出是喜是憂,“知道了。你倆,”他用煙桿指了指鄭驥宋旗,“先回窩棚去,嘴上帶點把門,給老子嚴實點,別到處瞎咧咧。”
等鄭驥兩人走遠,爬山虎這才叼著菸袋,晃悠著去找楊老六。
聚義廳裡,炭火盆燒得旺,可氣氛卻有些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