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鐘後,矢村才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輪廓分明,皮膚是長期在戶外形成的粗糙暗色,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目光落在龍千倫身上,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冰冷,彷彿在審視一件物品的成色。
“龍桑,”矢村開口,聲音不高,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一路辛苦。”
“為皇軍效力,不敢言苦!”龍千倫連忙道,腰彎得更低了些。
“效力?”矢村重複了一遍,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長谷川中佐的電報我看了。冰泉子運輸線遇襲,馮立仁殘匪猖獗。你們此來,是要協助確保通道安全,清剿匪患。”
“嗨依!卑職及所部定當竭盡全力!”龍千倫抬起頭,臉上擠出誠懇的神色,“馮立仁盤踞多年,熟悉地形,卑職在圍場時,亦曾多次與之周旋……”
“周旋?”矢村打斷他,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弧度裡沒有笑意,“龍桑,我需要的是清剿,是殲滅,不是周旋。”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逼視著龍千倫,“你的部隊,戰力如何?紀律如何?對壩上地形的瞭解,又熟悉有幾分?”
一連三個問題,個個切中要害。龍千倫喉嚨發乾,腦子飛快轉動:“回少佐,卑職所部雖組建不久,然其中多有本地子弟,熟悉壩下乃至部分壩上溝壑路徑。戰力雖不能與皇軍精銳相比,但用於偵察、巡防、彈壓地方,必能勝任!紀律方面,卑職定當嚴加整飭,絕不敢有辱皇軍威名!”
“本地子弟……熟悉路徑……”矢村靠回椅背,手指仍在敲擊桌面,那規律的“嗒、嗒”聲,敲得人心頭髮慌。“黃金鎬。”
“嗨依!”陰影裡的黃金鎬立刻應聲,上前半步。
“龍桑的部隊,安置好了?”
“回少佐,已按命令安置在堡外舊營房,三日糧秣已下發。”
“舊營房……”矢村的目光轉向龍千倫,“條件簡陋,龍桑勿怪。皇軍物資亦不寬裕。協防,就要有協防的覺悟。眼下最緊要的,是冰泉子至黑山嘴這段通道的安全。既然馮立仁他能劫一次,就能劫第二次。”
龍千倫心念急轉,立刻表態:“少佐放心!卑職明日便挑選精幹人手,熟悉道路,加強巡哨!絕不讓匪徒再鑽空子!”
“不。”矢村卻擺了擺手,“你的人,初來乍到,不熟悉此地氣候與匪情,貿然巡哨,恐遭不測。”他頓了頓,看向中島,“中島君,從明日開始,由你安排,抽調龍桑部分人手,混編入皇軍巡邏小隊,先熟悉防區與巡邏路線。重點是,”
他目光轉回龍千倫,“通往冰泉子方向的幾條要道。尤其是,有無陌生人員、車輛活動跡象。”
“嗨依!”中島頓首。
龍千倫連忙也躬身:“謹遵少佐安排!”心裡卻是一沉。混編入日軍小隊?說是熟悉情況,實則是監視、分化,也是消耗。而且重點盯防冰泉子方向……那裡剛出了事,是最危險的地方。
“至於清剿馮立仁,”矢村繼續道,聲音更冷了幾分,“不急。壩上寒冬,他們比我們更難熬。盯緊了,摸清了,等他們忍不住再露頭,或者等天氣轉暖,再行雷霆一擊。”
他又回顧了一眼龍千倫,而後說道,“龍桑,既然你的人熟悉本地,耳目靈通。那我要你,把耳朵豎起來,眼睛睜大。壩上,壩下,任何與馮立仁有關的蛛絲馬跡,任何可疑的動向,我都要知道。明白嗎?”
“嗨依!卑職明白!定當竭盡所能,為少佐耳目!”龍千倫大聲應道,心裡卻明白,這是要讓他做眼線,甚至可能去幹些見不得光的髒活。
“很好。”矢村似乎滿意了,揮了揮手,“下去吧。具體事宜,中島君和黃金鎬會與你接洽。記住,忠誠與效率,是我唯一看重的。”
“嗨依!謝少佐教誨!”龍千倫再次深深鞠躬,倒退著出了指揮室。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那令人窒息的壓力和炭火氣。
龍千倫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才發覺貼身衣物已被冷汗溼透。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很快散開。
走廊那頭,黃金鎬默默地跟了出來,走到他身邊,低聲道:“龍隊長,我先帶您回營房。中島中尉稍後會過去,商議巡邏編組事宜。”
龍千倫轉頭,看著黃金鎬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昔日副官眼中那份謹小慎微的恭敬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疏離的、公事公辦的平靜。他還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疲憊地點了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幽暗的甬道里。腳步聲迴盪,像敲在空曠的胸腔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