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267章 官衙算盤,街角寒蟲(1)

作者:裴甘丹·9個月前

圍場縣公所後堂,炭盆子燒得旺,烘得人臉上發乾。長谷川很長時間沒有到這裡歇息了。披著件細絨袍子,坐在太師椅裡,指尖捻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電文紙。紙是熱的,字是冷的。

很顯然,松野又來催了。

“冰泉子特選材轉運受阻……請求黑山嘴協防人力……凍傷藥品告急……”長谷川心裡默唸,嘴角那點禮節性的弧度早沒了,只剩下一道平直的線。

窗外天色晦暗,像是又要下雪。他想起冰泉子那邊報上來的民夫減員數目——不是陣亡,就是凍死、累死、或者病死的。

這天氣,再有這大雪封山,把人手都填進去,又能頂幾天用?不過還是木頭要緊,雖然木頭不會自己走到火車上去。

侍從官垂手立在門邊,不敢出聲。他知道中佐閣下正在算賬——不是算盤珠子的賬,是人命、木頭、時間三樣東西怎麼擺弄的賬。

“龍千倫的人,到黑山嘴幾天了?”長谷川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回中佐,已是第四日。”侍從官立刻答道,“據矢村少佐前日報,已收繳其部雜械,正加緊操練。”

“操練……”

長谷川把電文紙輕輕擱在桌上,用鎮紙壓住一角。他能想像出當時那個場景:冰天雪地裡,一群穿得亂七八糟的漢子,被呵斥著擺弄木槍,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矢村那人,帶兵是狠的,也有他的用處。只是……

“太急了。”長谷川像是自言自語,“這狗還沒養熟,就急著準備攆出去看門,這是要咬人的。”

侍從官不明其意,只把頭垂得更低。

“給松野回電。”

長谷川重新坐直身子,語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平穩,“告訴他,他的電報我已知悉。特選材關乎全域性,轉運事宜務必確保。黑山嘴協防人員初至,尚需整訓,不便即刻抽調。然體恤你部艱難,可先由你處直接與矢村少佐協商,酌情借調精壯三十人,專司外圍通道巡防。凍傷藥品已協調,三日內隨補給車隊送達。望克服萬難,以大局為重,長谷川。”

他說得慢,字字清晰。侍從官筆走如飛,記下了,複述一遍,無誤。

“發了吧。”長谷川揮揮手。侍從官躬身退出,輕輕帶上門。

屋裡又靜了下來,長谷川端起桌上的茶碗,茶已溫了,入口有些澀。

目光向窗外投去,縣公所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劃破灰濛濛的天,像許多幹瘦的手指,伸向看不見的地方。

龍千倫……長谷川心裡掂量著這個名字。這條還算得力的土狗,如今把鏈子交在了矢村手裡。用是要用的,但不能白用,更不能讓他反咬一口。

既然冰泉子那邊要人,給,但不能多給,也不能讓自己的人去填那個窟窿。讓松野自己去和矢村扯皮吧,扯得動,是他們的本事;扯不動,也怨不得誰。

至於城裡那些老百姓……長谷川放下茶碗,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划著。餓是餓不死的,只要還能喘氣,就能幹活,就能“補充”。

馮立仁劫車的事,在城裡怕是已經傳開了。這倒也好,讓那些人知道,反抗是有的,但也只是聽聽罷了。真正要緊的,是木頭要運出去,“青巒計劃”絕不能耽擱。

他想起前幾日龍千倫送來的那份“年禮清單”,上面的數字浮誇得可笑。這些地頭蛇,刮地皮倒是把好手。只可惜,眼光太淺,只看得見眼前那點油水。

窗外,風緊了,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長谷川閉上眼,彷彿他能全聽見這縣城角落裡,那些壓抑的咳嗽聲,孩童細弱的啼哭聲,還有寒風吹過空蕩蕩街巷的嗚咽聲。

這些聲音,在他耳裡,和風聲、雪聲並無不同。都是背景,都是這盤棋上無關緊要的雜音。

長谷川想要贏的,是另一盤更大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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