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圍場縣城曰軍指揮部二樓,外窗玻璃上的霜比承德官邸那間和室要厚得多。
長谷川依舊穿好軍裝,獨自坐在辦公桌後。桌上沒有茶具,只有一盞孤零零的檯燈,照亮了剛送來的幾份檔案。
一份是縣公所胡縣長親筆謄抄的《市面情況簡述》,字跡工整,用詞考究,通篇皆是“秩序井然”“商民感念”的虛話。
長谷川目光掃過,指尖在“感念”二字上輕輕一點,未作停留。
另一份是譯電員剛送來的密電,來自冰泉子。松野副官報告了龍千倫部已按計劃部署,外圍態勢穩定,並再次提及“特選材”加工進度及民夫管理情況,措辭簡潔剋制。
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份來自黑山嘴的簡短電文也送達,矢村少佐僅彙報了“例行偵察已派出”,再無多餘一字。
長谷川將兩份電文並排放在胡縣長那份粉飾太平的報告旁邊。
燈光下,三份紙張質地不同,墨色深淺不一,卻在他腦海裡共同構成了一幅沉默而緊繃的圖景:
壩上雪原深處,他的兩把刀正以各自的方式繃緊著;而眼皮底下這座縣城,卻試圖用虛浮的文字包裹住內裡的疲敝與不安。
他按了按桌角的電鈴。片刻,侍從官引著兩個人進來。
胡縣長打頭,長袍馬褂,臉皮白淨,未語先帶三分笑,深深一躬:“長谷川太君。”身後跟著的錢糧科曾師爺,也跟著彎腰,笑容勉強。
長谷川沒讓他們坐,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
“胡桑,”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胡縣長的腰彎得更低了些,“市面‘秩序井然’,很好。
糧店每日實際售糧時辰,鹽糖按證配給之具體數目,巡防隊本月處置之滋擾細目,午後呈一份詳表來。”
胡縣長笑容一滯,額角微汗:“這個……太君,些微瑣事,何勞……”
“瑣事?”長谷川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民心穩否,在於柴米油鹽。我要看的,不是文章,是數字。”
他目光轉向曾師爺,“曾桑,糧秣徵收,進展如何?百姓手中,尚有餘力否?”
曾氏爺喉嚨發乾,瞥了胡縣長一眼,才囁嚅道:“回太君……正在盡力催辦。
只是去歲收成本就尋常,今冬又格外漫長,百姓家底……實在薄得很,催繳過急,恐生怨懟……”
“怨懟?”長谷川重複這個詞,目光又落到胡縣長身上,“胡桑,治安之事,你管。可有‘怨懟’的跡象?還是說……異常的是你們啊?”
胡,縣長背心發涼,連忙道:“太君明鑑!卑職日夜督飭巡防,街面平靜,絕無……絕無大礙。
流言……就是有一些無知小民妄議,均已嚴厲申飭,不成氣候。”
“不成氣候……”長谷川靠回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那規律的“嗒、嗒”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壩上風雪大,城裡……也不能大意。龍隊長那是為帝國效力,遠征在外,其家眷親屬,爾等需要多加‘看顧’,勿使有失。此亦安定人心之舉。”
兩人人連忙稱是,心裡卻各自打鼓。這看顧二字,含義可深可淺。
“下去吧。”長谷川揮揮手,不再看他們,“具體數字,午後我要看到。”
兩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腳步聲在走廊裡顯得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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