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294章 雪夜隨行,前路迷茫(1)

作者:裴甘丹·8個月前

雷終跟在隊伍靠後的位置,槍背在肩上,槍托隨著步伐一下下磕著腰側,硬邦邦的。

他努力睜大雙眼,緊盯著前頭爹的背影——那件舊羊皮襖在風雪裡模糊成一團灰影,步子踩得極穩,幾乎聽不見聲。他自己也學那樣子走,腳在雪裡趟,不抬太高,可總覺得笨拙,雪還是吱吱響。

風颳得耳朵生疼。

他偏頭看了看旁邊——趙小栓走在他斜前方,腰板挺得過分直,脖子梗著,手時不時去摸腰間的刺刀柄,一下,又一下。雷終知道,小栓哥這是心裡還繃著弦。

更前頭,馮大隊長的身影時隱時現。

有時停下來,等爬犁跟上來,有時壓低聲音和嚴大哥、和爹說兩句什麼,話被風撕碎了傳過來,聽不真切。但雷終能看到馮叔的背影,像一根戳進雪裡的老椽子,風雪再大,也不見晃動多少。

爬犁過窄縫卡住那會兒,雷終心跟著一提。

他看著父親、馮叔、劉鐵坤、於正來四個人悶聲抵住那笨重傢伙,脖子上青筋都繃出來。頂上雪塊往下掉的時候,他手指頭摳進了槍帶裡。直到隊伍重新挪動,雷終才敢鬆開,掌心一層冷汗,被風一吹,冰涼。

啞巴梁就在前頭了。風捲著雪粒子橫打過來,迷得人睜不開眼。爹忽然伏低了身子,手往下一壓。整條隊伍立刻僵住,像雪地裡突然凍僵的一串石頭。雷終也跟著蹲下,雪沒過小腿,寒氣針一樣往骨頭裡鑽。儘量學著爹的模樣,眯起眼往樑上瞧。

灰濛濛的,除了雪還是雪。

可爹和嚴大哥盯著看的那地方……他使勁辨認,是幾塊疊著的黑石頭。石頭縫底下……有什麼不一樣嗎?雪色好像……是深了那麼一絲絲?還是自己眼花了?

“有人趴過。”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但雷終離得不遠,看口型大概能猜出一二。他心裡咯噔一下。有人?是鬼子?還是別的地方的探子?

馮叔當機立斷要繞路。沒人吭聲,但雷終感覺到隊伍裡的空氣更緊了。

繞進亂石溝,雪深得沒過大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坑裡拔出來,再陷進去。綁腿連著的麻繩勒得腳踝生疼。他看見前面李鐵竹拖著弟弟鐵牛,鐵牛跟在身後,雪幾乎埋到胸口,全仗竹哥拽著。陳大哥眼鏡片上全是霜,走幾步就要摘下來胡亂擦一下,腳下踉踉蹌蹌。

爹又在前面蹲下了,他用腳在扒拉雪。雷終走上前去,看見雷山手裡捏著塊黑乎乎的東西。湊近了,是烤糊的土豆皮。爹的指肚在那焦黑的邊緣抹了抹,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人留下的,”雷山說,“還軟乎著呢。”

雷終盯著那塊小小的土豆皮。在這冰天雪地的亂石溝裡,除了他們,還有別人。

而且剛走不久。這念頭讓他後頸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肩上的槍帶,目光像刷子一樣掃過兩側黑黢黢的、鬼怪似的亂石堆,每一塊石頭後面,彷彿都藏著雙眼睛。

隊伍走得更急了。

喘氣聲、踩雪聲、爬犁顛簸聲,混在風裡,敲打著耳膜。雷終覺得自己的心跳聲也混在裡面,咚咚地響。他想起前些日子在山洞裡,爹常說外頭有“客人”時的那種感覺。現在,“客人”可能剛剛離開,甚至可能還沒走遠。

鑽進老林子,光線更暗了。密密麻麻的樹幹像無數沉默的柱子,擋掉了一些風,卻也把黑暗砌得更厚實。剛一停下,不少人直接就癱坐在雪窩裡,撥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

雷終沒坐,他挨著一棵粗大的老松站著,目光警惕地回望來路。林子邊緣,只有被風吹得亂舞的雪沫,和一片吞噬一切的白茫茫。

馮叔告訴大夥讓歇一刻。劉大爺默默解開糧袋,用小木勺舀出一點點混著雪末的炒麵,分給每個人。輪到雷終,他接過那一點冰冷粘牙的東西,含在嘴裡慢慢化。這點東西,連牙縫都塞不滿,但胃裡好歹乎真能有點著落。

嚴大哥和父親在低聲說話,聲音斷斷續續飄過來。“不遠處還留有暗樁……以防萬一……”

雷終隱約知道那處石坎子,父親早年提過,那地方險。他心裡算著,照這個走法,天亮前能到嗎?到了之後呢?鬼子或者黑山嘴的人,會不會順著痕跡跟過來?

正想著,林子深處傳來一聲夜貓子叫,長長的,淒厲得很。所有人都噤了聲。雷終看見父親皺起了眉,把煙鍋從嘴裡拿下來。這不是好兆頭,父親的表情告訴他。

果然,沒等那聲貓頭鷹叫的餘音散盡,馮叔已經站了起來,聲音不高,卻不容置疑:“走。”

沒有人抱怨。再累,再困,也知道此地不能久留。隊伍又一次掙扎起來,像一群傷痕累累、卻不肯倒下的獸,拖著沉重的步伐,更深地扎進老林子的黑暗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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