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嘴哨堡指揮室的炭火,燒得只剩下一層猩紅的底子,幽幽地映著四壁冰冷粗糲的石牆。
外頭的白毛風,隔著厚重的包鐵木門,仍能聽見那永不止歇的、刀子刮過岩石般的尖嘯。
桌上那盞馬燈的玻璃罩子擦得晶亮,將一片昏黃卻集中的光,投在攤開的地圖上,也投在矢村次郎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矢村依舊站著,背脊挺得如他手中那把未曾出鞘的軍刀。
手指按在地圖“啞巴梁”與“鷹愁澗”之間那片空白上,指尖無意識地,一下,又一下,敲擊著光滑的紙面。那節奏平穩,卻帶著一種金屬般的冷硬質感。
烏鴉垂手立在桌前三步遠的地方,身上的雪早已拍打幹淨,但寒氣彷彿還凝在他那身半舊的偽裝服上。
臉上被風雪割出的細口子結了暗紅的痂,他站得筆直,眼皮微垂,目光落在矢村手邊那隻空了的茶盞上,一動也不敢動,活像尊沒了香火的泥胎。
中島中尉立在門側,臉上那道疤在跳躍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僵冷。
他微微低著頭,目光卻不時抬起,飛快地掃過矢村的臉,又迅速垂下,屏息等待著。
“三處壓痕,燒到底的‘金蝙蝠’,步幅均勻,撤離時處理痕跡……”
矢村終於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像是在複述一份無關緊要的物資清單,
“看雪層新舊,不會超過兩天。選的點,正卡著啞巴梁往鷹愁澗看的咽喉……烏鴉,依你看,這是路過,還是釘死了要看?”
烏鴉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乾澀,像沙礫摩擦:“回少佐,路過不會趴那麼久,選點也不會那麼刁。
是盯梢,而且是老手的盯梢。知道怎麼藏,怎麼選視野,撤的時候也儘量抹了痕,只是……雪太大,時間又緊,埋得不夠徹底。”
“老手……”矢村重複這個詞,手指離開了地圖,背到身後,“壩上的老手,除了鬍子,就是馮立仁手下那些鑽山豹子。”
矢村抬起眼來,目光像兩枚冰冷的釘子,投向烏鴉,“依你的‘鼻子’聞,那痕跡裡,除了煙味和鐵鏽味,還有沒有別的?
比如……長久缺糧的人,身上那股子怎麼藏也藏不住的‘窮酸氣’?或者,傷病員拖沓的腳步?”
烏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每一個細微的感知。
他微微抬起眼皮,混濁的眼珠裡沒什麼光彩,卻有種獵犬般的專注:“壓痕不深,不像是揹著沉重包袱或者拖著傷員的。菸蒂咬得狠,焦油吸得乾淨……像是很節省,又像藉著那點刺激提神。
至於‘窮酸氣’……”烏鴉頓了頓,“雪地裡的味道雜,風又大,屬下……嗅不確切。但感覺,不像是大隊人馬長期駐紮後散出的濃重‘人味兒’,更像是少數精銳,來去匆匆。”
矢村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他踱到炭盆邊,伸出手,彷彿要去感受那點微末的熱氣,卻在半途停住,轉而拿起了火鉗,撥弄了一下將熄的炭塊,幾點火星驟然炸起,旋即暗淡。
“少數精銳,來去匆匆……”他像是在咀嚼這句話,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冰泉子剛吃了虧,松野把‘特選材’看得眼珠子似的,外圍加了雙崗。
馮立仁若是還有膽子和人手,不去碰那塊硬骨頭,反而派眼睛摸到離我黑山嘴更近的啞巴梁……中島,你怎麼看?”
中島立刻挺直身體,聲音繃得緊緊的:“少佐明鑑!馮立仁狡詐,此舉或許意在聲東擊西,擾亂我方判斷。
也可能……是探查我部與冰泉子之間的通道虛實,為後續動作做準備。甚至,不排除其部因缺糧少藥,內部出現分歧,有小股人員脫離,流竄至該區域。”
“聲東擊西?探查通道?內部分裂?”矢村將火鉗輕輕放回架上,金屬碰撞發出“叮”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你說的倒都有可能。但更可能的是,馮立仁像雪地裡的狼,一次撲咬之後,迅速縮回陰影,舔舐傷口,同時用眼睛死死盯著獵物最肥美,也最可能鬆懈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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