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的身影消失在枯藤外頭，那腳步聲也遠了，輕了，最後讓風聲吞了去，什麼也聽不見了。
雷終還蹲在窨子口，耳朵貼著土壁，聽了很久。直到確認那腳步聲確實沒了，他才縮回身子，把那道枯藤重新掩好，又捧了兩捧雪，把縫隙處堵了堵。
轉過身來，窨子裡那堆火還在燒著，怯生生的，可不知怎的，瞧著比先前旺了些。
馮立仁還站在那兒，望著那道枯藤，望著外頭那片黑，一動不動。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看不清是什麼表情。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火堆邊，蹲下，伸手烤了烤。
那隻手粗糙，指節粗大，手背上凍裂的口子橫七豎八的。火光照著，那裂口裡頭的肉是紅的，邊上翻著白皮。
於正來湊過來，也蹲下，也伸手烤著。他烤著烤著，忽然悶聲道：
“老張這小子，瘦成那樣，還跑這麼遠……”
他說著，抬眼看了馮立仁一眼：
“大隊長，你說李團長那邊，真能騰出手來幫咱們？”
馮立仁沒答話，只盯著那火苗子，盯了很久，才開口：
“幫不幫的，人家把藥和鹽送來了，就是人情。”
於正來點點頭，不再問了。
劉鐵坤蹲在另一邊，手裡還攥著那根撥火的細樹枝。他把樹枝往火裡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悶聲道：
“這人情，得記著。往後見了李團長，得當面謝人家。”
嚴佰柯從暗影裡走出來，蹲到火堆邊，也伸手烤著。他沒說話，只是盯著那跳動的火苗，盯了很久。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那雙眼睛——亮亮的，裡頭有光。
陳彥儒還坐在兩個重傷員旁邊，懷裡抱著那個布包。他把布包開啟，藉著那點火光，一樣一樣地看。幾包藥，用黃紙包著，紙上寫著字，是他認得的草藥名。二斤鹽，裝在個粗布口袋裡，口袋扎得緊緊的，一粒也漏不出來。
他看著看著，眼眶又紅了。他抬起手，用袖子抹了抹眼角，把布包重新包好，揣進懷裡，貼著肉放著。
腿傷那個傷員半睜著眼，望著他，忽然啞著嗓子道：
“陳先生，您那藥……夠用一陣子了罷？”
陳彥儒點點頭，聲音有些發哽：
“夠用，夠用。這回……這回你們有救了。”
腿傷那個咧開嘴，笑了。那笑在瘦削的臉上，顯得有點瘮人，可那眼裡頭，有光。
李鐵蘭摟著兩個孩子，靠在那堆乾草上。馮程沒睡，睜著眼，望著火堆邊那幾個大人的影子。李曉還睡著，小嘴微微張著，睡得沉了。
李鐵蘭低下頭，看著女兒那張小臉。臉上髒兮兮的，可睡著的時候，眉頭鬆開了，看著不那麼揪心了。她伸出手，輕輕地，把女兒額前那幾根亂髮撥開。
馮程忽然小聲問：
“娘，那個叔叔……是好人罷？”
李鐵蘭點點頭：
“是好人。給咱們送藥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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