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瘸子不吭聲了。
趙老六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往棚子裡頭望了望。棚子裡黑黢黢的,幾十號人擠在一起,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蹲在角落裡發呆。誰也沒說話,只有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拉風箱。
“別瞎琢磨。”趙老六說,“等。等松野太君回來。他回來了,好歹有個主事的。他不在,鬧出事來,吃虧的是咱們。”
孫瘸子點點頭,不再問了。
東側巡防線上,龍千倫蹲在帳篷門口,手裡攥著根草莖,在嘴裡嚼著。他望著作業面那邊,望著那片黑沉沉的棚區,望著棚區裡頭那一兩盞苟延殘喘的燈火,望了很久。
滾地雷從帳篷裡鑽出來,蹲到他旁邊,掏出半塊餅子,掰成兩半,遞過去一半。
“大隊長,您看什麼呢?”
龍千倫接過餅子,沒吃,攥在手心裡。
“看燈。”他說。
滾地雷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什麼也沒看出來。“燈有什麼好看的?”
龍千倫沒答話。
病黃鼬從後頭湊過來,陰惻惻地開口:“雷當家的,您沒看出來?燈少了。三號棚區那邊,原來還有三盞燈,今兒個就剩一盞了。沒油了。管物資的不給。民夫們摸黑,怨氣大。”
滾地雷嚼著餅子,含混道:“怨氣大又怎樣?他們還能反了?”
病黃鼬嘿嘿笑了兩聲,那笑聲在夜裡聽著瘮人。“反了倒不至於。可心裡頭的火,越積越旺。旺到一定程度,就該燒了。”
龍千倫把餅子塞進嘴裡,慢慢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燒不到咱們。”他說,“咱們是看門的。門看好了,火就燒不過來。”
滾地雷點點頭,把剩下的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病黃鼬沒再說話,蹲在一旁,把那杆銅菸袋叼在嘴裡,沒點火,就那麼幹咂摸著。他那雙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在龍千倫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掂量什麼。
鷂子靠在帳篷杆子上,破皮帽壓到眉骨,只露出下半張臉。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大隊長,您說,松野太君什麼時候回來?”
龍千倫把嘴裡的餅渣嚥下去,望著那片黑沉沉的棚區。
“該回來的時候就回來了。”
鷂子沒再問。
夜深了。風從峽谷口灌進來,嗚嗚的,貼著崖壁刮過去。三號棚區那最後一盞燈,也滅了。
棚子裡頭,趙老六靠在棚柱上,睜著眼,望著頭頂那片黑。他在數日子。松野太君走了幾天了?四天?五天?記不清了。他只記得,松野在的時候,日子雖然苦,可好歹有個規矩。松野走了,規矩就散了。散了的規矩,再想攏起來,難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土壁,閉上眼。沒睡著。他在想,丁寶山不給油,是真沒有,還是故意卡著?木村不管事,是真不管,還是等著什麼?龍千倫那幫人,蹲在東側巡防線上,一動不動,又是在等什麼?
想了一會兒,不想了。想也沒用。他閉上眼,逼自己睡。明天還得幹活。不睡覺,沒力氣。沒力氣,扛不動木頭。扛不動木頭,就得捱打。捱打了,傷好了還得扛。
鼾聲從棚子深處響起來,一聲接一聲,像拉鋸。
遠處,不知道什麼鳥叫了一聲,短促的,像是被驚醒了,又像是做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