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410章 打掃戰場,殘煙未褪(2)

作者:裴甘丹·4個月前

雷終蹲在稍遠些的地方,懷裡摟著那杆三八式,沒有打掃戰場,眼睛盯著北邊那片林子。在找矢村。沒有找到。林子太密,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知道,矢村跑了。打偏的那一槍,偏了。偏了,人跑了。

雷山走過來,蹲到兒子旁邊。從懷裡掏出那個扁酒壺,抿了一小口,遞過去。雷終接過,沒有喝,遞回去。雷山自己又抿了一口,塞回懷裡。

“爹,”雷終開口,“我沒打中。”

雷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混濁,可裡頭有什麼東西,讓雷終覺得比打中了還難受。

“風大。”雷山說,“風大了,槍就偏。不怪你。”

雷終低下頭,摸著槍管。槍管涼了,摸上去像一塊冰。

趙小栓從溝裡爬上來,肩上挎著三條子彈袋,手裡還提著兩支三八式。走到雷山跟前,把槍和子彈袋往地上一放,悶聲道:“雷叔,這槍好使,能留不?”

雷山拿起來,拉開槍栓看了看,又推上去。“好使就留著。子彈不缺了,夠打一陣子。”

趙小栓點點頭,把那兩支槍又撿起來,扛在肩上,往溝裡走了。

於正來從溝尾那邊走過來,手裡提著兩隻水壺,壺上還沾著泥,是鬼子的。走到馮立仁跟前,遞過去一隻。馮立仁接過,擰開蓋子,灌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一股鐵鏽味,不礙事,解渴。

“馮大哥,”於正來說,“黃金鎬那幫人跑得真快。槍一響就沒影了,連個腳印都沒留下。他手底下那幾個親信,也跟著跑了。剩下的偽軍,有的趴在地上裝死,有的跪著舉槍,還有幾個往溝外跑,讓坡上的弟兄截住了。攏共抓了十幾個。”

馮立仁把水壺蓋擰上,放在地上。“黃金鎬跑了就跑了。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於正來點點頭,把那壺水也放在地上,轉身又去忙活了。

瞎老崔從坡下頭走上來,手裡拄著一根棍子,是臨時從樹上折的,樹皮還沒剝乾淨。楊老六跟在後頭,兩隻手攏在袖筒裡,縮著脖子。穿山甲沒來,傷還沒好,在地窨子裡躺著。豁嘴也沒來,跟著穿山甲,說是照看,其實是怕。

瞎老崔走到馮立仁跟前,站住。那雙瞎眼對著馮立仁的方向,對著那張滿是灰的臉。臉上的皺紋刀刻似的,嘴唇乾裂,起了皮,可那嘴角,微微向上彎著——那弧度很小,可那是笑。

“馮大隊長,這一仗,打得好。”

馮立仁看著瞎老崔。那張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看不出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

“崔爺過獎。”

瞎老崔把棍子拄在地上,兩隻手撐著,站在那兒。風從溝口灌進來,吹得他那件舊皮襖下襬翻起來,露出裡頭黑乎乎的棉花。

“往後,黑風嶺剩下這幾個人,就跟著你了。”

馮立仁盯著瞎老崔,盯了很久。點點頭。“行。”

瞎老崔嘴角那個弧度,又大了些。沒再說話,撐著棍子,轉過身,往坡下走去。楊老六跟在後頭,從馮立仁身邊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低下頭,跟著瞎老崔走了。

於正來又走回來,手裡提著一挺歪把子機槍,槍管上還沾著泥。走到馮立仁跟前,把槍往地上一擱,咧嘴笑了。

“馮大哥,你看。歪把子,八成新,還帶兩箱子彈。這回可發財了。”

馮立仁蹲下,拿手摸了摸槍管。冷是冷的,可摸上去,像摸著一塊鐵。鐵不暖人,可讓人心裡踏實。

“老於,把槍發給槍法好的弟兄。子彈省著用,別糟踐。”

於正來應了一聲,把機槍扛在肩上,轉身走了。

溝裡,打掃戰場的人還在忙。有人抬擔架,擔架上躺著傷員,傷員咬著牙,一聲不吭。有人撿槍,撿起來,拉開槍栓看看,有子彈的退出來,沒子彈的塞進去。有人蹲在屍體旁邊,翻口袋,翻出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照片、信件、菸捲、糖塊。照片上的人,不認識。信上的字,看不懂。菸捲卷好了,扔在一邊,誰想抽誰拿去。糖塊用紙包著,紙溼了,糖化了,黏糊糊的,扔了可惜,有人塞進嘴裡,甜絲絲的,抿了半天不捨得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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