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野的車隊在剛走出冰泉子峽谷的時候,那時天還沒完全亮透。
冰泉子峽谷口裡的霧氣還瀰漫在空氣中,一片灰濛濛的,裹著車軸聲和蹄子踩在碎石上的雜沓。
頭一輛卡車上坐著松野,他大衣領子豎著,遮住了半張臉,手裡握著杆步槍,槍口朝下,像抱著一根柺杖。
他沒有左顧右盼,目光直直落在車轅上那根勒緊的麻繩上,繩子繃得筆直,車一顛,晃一下,很快又繃得筆直。
松野不知何故,他竟覺得此時車隊走得速度極慢,這是以往他從沒發現的。
“可能是峽谷山上小路狹窄的緣故,且看出了山以後吧,這路就能寬點了。”
很快,車隊出了峽谷,路也稍微顯得寬了些,可依舊是不好走。
碎石坡,坑坑窪窪的,車輪陷進去,得七八個人推。推出來了,濺一身泥水,又往前走。
趕車的在後吆喝著,鞭子甩在空氣中,脆響一聲接一聲,可那聲響落在荒原上,像是被風一口吞了,連個回聲都沒有。
松野沒有催。他僅是坐在頭一輛車上,一路無言。
跟車的軍曹姓佐藤,臉膛黑紅,從承德跟過來的老人兒了。
他走在車隊側面,皮靴踩在碎石上嘩啦嘩啦響,走一段,抬頭看看天,又低頭看看路。走到一處坡地,車隊停下來喘氣。
騾馬打著響鼻,蹄子刨著地,趕車的民夫蹲在車輪旁邊歇腳,從懷裡掏出乾糧啃。佐藤走到松野車旁,站住,壓低了聲音:“副官,再走半天,就到壩下了。三谷閣下的人,該在那兒等著了。”松野把大衣領子鬆開一些,露出半張臉。風吹得他額前的頭髮亂糟糟的,他也不攏,就那麼看著前頭。“路上太平?”佐藤想了想:“太平。沒見著什麼人。”松野沒有接話。他知道太平。太平時節,路上反而安靜得讓人不踏實。
車又動了。走了一段路,日頭升高了,光落在荒原上,黃慘慘的。遠處的山樑輪廓清晰起來,一道一道的,像乾裂的嘴唇。松野把目光從那道山樑上收回來,低下頭,摸了摸車板上那根勒緊的麻繩。繩子勒得緊,勒得木頭紋絲不動。他在想,這些木頭運到了,他的差事就算交了一半。交了一半,就能喘口氣了。喘口氣之後,再想下一步。他也在想矢村。矢村死了,冰泉子那條運輸線就薄了。薄了,就容易斷。斷了,這些木頭就運不出去。運不出去,他松野交什麼差?他抬起頭,又往前方那片灰濛濛的地平線望去。路還在延伸,沒有盡頭。
後半程的路比前半程平了一些。土路,硬實的,車輪碾上去沒有碎石的嘩啦聲,只有悶悶的軲轆聲,像什麼東西在低低地嘆氣。車隊走快了一些。日頭偏西的時候,壩下那片開闊地露出來了。幾棵歪脖子柳樹,枝條綠了,在風裡輕輕晃。柳樹底下停著幾輛卡車,旁邊站著十幾個人,打頭的那個,穿著深灰色的軍便服,外罩黑紋羽織,臉上帶著笑。三谷。
松野從車上跳下來,腿僵得幾乎站不穩。扶著車幫站了片刻,等那股麻勁兒過去了,才整了整衣領,朝三谷走過去。靴跟一併,頓首。“三谷閣下。”三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松野凍裂的臉頰掃到沾滿泥漿的靴子,又從靴子掃回臉上,停了片刻,點了點頭:“松野君,辛苦了。”松野直起身:“特選材都在車上,一根不少。”三谷沒有立刻去看車,先看了看松野的臉:“你臉色不好。”松野垂下目光:“路上沒怎麼閤眼。”三谷沒有追問。轉過身,朝車隊走去,邊走邊道:“從冰泉子到壩下,這趟路走了幾天?”松野跟在身後:“五天。”三谷嗯了一聲,在一輛大車跟前站住,伸手摸了摸篷布。篷布是溼的,上面積了一層灰。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掀開。“五天,不容易。路上太平?”松野答:“太平。”三谷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還是溫溫和和的,可裡頭有什麼東西,松野看不透。“太平就好。現在這世道,太平就是福氣。”松野覺得這話裡有話,可他沒有接。三谷也沒有再說什麼,朝身後的副官擺了擺手:“清點入庫。”副官應了一聲,帶著人開始卸車。
松野站在一旁,看著那些木頭從大車上卸下來,用吊杆吊到卡車上。動作很慢,每一根都得小心。他盯著那根根原木被吊起來,懸在半空,晃悠悠的,他的心也跟著晃。直到木頭穩穩落在卡車上,他才把目光移開。三谷走過來,站到他旁邊,揹著手,望著那片忙碌的人影。“松野君,這趟回去,路上可能不會這麼太平了。”松野沒有轉頭,目光還落在那些木頭上。“閣下是說——”“我是說,矢村死了,路就薄了。薄了,就容易斷。”三谷頓了頓,“斷了,木頭就運不出來了。”松野沉默了片刻:“卑職會看好峽谷。”三谷沒有接話。他看著那些正在裝車的木頭,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看好峽谷,也看好自己。”松野愣了一下,想說什麼,三谷已經轉身走開了。
卡車裝好了,副官跑過來彙報:“閣下,清點完畢,數量無誤。”三谷點了點頭,轉向松野:“你歇一晚再走。”松野搖了搖頭:“連夜走。天亮之前趕回去。”三谷看了他一眼,沒有勸。“行。路上小心。”松野頓首,轉身朝車隊走去。佐藤迎上來,低聲道:“副官,這就走?”松野爬上頭一輛車,把大衣裹緊:“走。”車隊又動起來了,車軸吱吱扭扭地轉著,往北邊那片越來越暗的天色裡駛去。松野靠在車板上,眯著眼,望著前頭那條被車輪碾出來的路。路不好走,可再不好走也得走。
松野他此時還在想三谷剛才那句話。
“也看好自己。”
摸了摸腰間那把槍,槍還在,槍套冰涼。松野不由得閉上雙眼,默默沉思著。
車軸聲還在響,在夜裡傳出去老遠,像有人在拿鋸子一下一下地拉著一根看不見的木頭。
花開兩朵,另表一枝。
松野的馬車輪印,在峽谷口外三里地就斷了。不是路沒了,是石子坡換成了土路,
印子淺了,風一吹就平了,什麼也留不下。他是帶著木頭走的,木頭是硬的,可印子是軟的。走遠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可龍千倫的腳印還在。
井臺邊、棚區口、物資棚後面的廢料堆旁,一處一處都有。他走得慢,步子不大,落腳很穩,不像松野的人那樣靴子踩著碎石嘩啦嘩啦響。他的靴底是軟的,踩在泥地上,印子淺,可踩得實。踩實了的印子,風吹不走,水衝不散,過一夜,幹了,還是一道淺淺的凹痕,像有人在泥地裡用手指劃了一道。那凹痕連著井臺、連著棚區、連著物資棚後面那堆沒人管的廢料。彎彎曲曲的,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峽谷裡那些散落的人影,一處一處串起來了。
松野走的第三天,木村還窩在核心區沒出來。他每天早晨在指揮所門口站一會兒,看看遠處那幾堆蓋著綠篷布的木垛,數一遍,確認沒少,就轉身進去了。他不看別處。龍千倫看。龍千倫看棚區,看井臺,看那些蹲在棚口曬太陽的民夫,看那些低著頭從物資棚前面走過的後生,看那些蜷在棚柱底下打盹的老漢。他不走近,也不喊,遠遠地看。看完了,走一圈,從懷裡摸出點什麼,擱在井臺上,擱在棚口那塊石頭上,擱在物資棚後面那堆廢料旁邊。擱完了,轉身就走,不停步,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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