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432章 冰泉入夏,各懷肚腸(1)

作者:裴甘丹·2個月前

冰泉子峽谷的五月,比起以往是要熱了些許。倒也不是那種曬得人後背發燙的熱,是悶熱。

北風捲著沙子從峽谷口灌進來,貼著崖壁走,被兩側的石頭焙過一道,翻進棚區的時候已經變成一股粘稠的、帶著土腥氣的暖流,裹在人身上,不涼快,反倒把汗逼出來,黏在皮膚上,像一層揭不掉的薄膜。

油鋸聲從早到晚沒斷過,可那聲響聽久了,像悶在鼓裡敲,傳不遠,只在峽谷中段那一小片區域裡來回撞,撞到崖壁上又彈回來,撞到人耳朵裡,嗡嗡的,像一群蚊子在腦殼裡盤旋。

木村大尉縮在核心區不出來。他那間指揮所的門白天也關著,門口兩個哨兵端著槍,站得筆直,可那腰桿子已經不如松野在的時候挺了。

木村他偶爾出來一趟,走到特選材堆放點跟前,數一數那些綠篷布蓋著的木垛,數完了,轉身回去,門又關上。

他出來的時候不看別處,只盯著那幾堆木頭,像一隻守著食槽的狗,眼睛不離槽裡的食。

棚區那邊發生的事,木村他很顯然並不清楚,也懶得知道。

之前還有人去給他報過一回,說三號棚區那邊民夫聚在一起嘀咕。

木村一聽,擺了擺手:“嘀咕就嘀咕。不鬧事就行。”那報信的人沒有再說什麼,退了出來。

核心區外頭,龍千倫的人在物資棚門口搭了一頂帳篷,不大,可夠用。

滾地雷坐在帳篷口的陰影裡,敞著懷,手裡攥著一根草莖在剔牙,剔了兩下,把草莖吐了。病黃鼬靠在一旁,那杆銅菸袋這回是點著了的,煙霧從嘴裡噴出來,在悶熱的空氣裡凝成一團,像一團不願散開的心事。鷂子沒有蹲在帳篷口,他蹲在物資棚側面的陰影裡,破皮帽還是壓到眉骨,可那帽簷底下,一雙眼睛正往棚區那邊掃,像在數人,又像在數影子。

龍千倫從棚區那邊走回來。他穿著灰布夾襖,領口敞著,袖子挽到肘彎,露出一截曬得發紅的小臂。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子落在乾土地上,沒有聲響。走到帳篷口,他蹲下來,伸手在滾地雷旁邊那塊空地上按了一下,按出一個淺淺的手印,又把手收回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滾地雷。”

滾地雷把剔牙的草莖扔了:“大隊長?”

“三號棚區那邊,有個姓吳的老漢,腿腳不利索,幹活慢。明兒個別讓他去扛木頭了,讓他去井邊打水。”

滾地雷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行。”

病黃鼬從煙霧裡抬起眼皮:“大隊長,您這是連老漢都顧上了?”

龍千倫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那個手印上,手印的邊緣已經幹了,正從四周往中間縮。“他打水,別人就能多扛一根。不虧。”

病黃鼬沒有再說什麼,又把菸袋叼回嘴裡。

物資棚側面,鷂子還蹲在陰影裡。他看見黃金鎬從巡防線那邊走過來,步子不大,低著頭,像是在數地上的石頭。黃金鎬走到物資棚門口站住了,沒有進去,先往帳篷那邊望了一眼,看見了龍千倫,又低下了頭。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猶豫什麼。馬三跟在他身後,縮著脖子,兩隻手攏在袖筒裡,雖然天熱,可他那兩隻手還是揣著,像揣著一件怕丟的東西。

龍千倫抬起頭,看見了黃金鎬,朝他招了一下手,那動作很輕,像拂開一隻蒼蠅。黃金鎬看見了,走過來,在龍千倫旁邊蹲下,蹲下的時候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也沒有揉。“龍大隊長。”龍千倫沒有看他,目光還落在地上那個手印上。“歇好了?”黃金鎬點了點頭,又覺得自己點頭沒人看見,開口說:“歇好了。”龍千倫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兩個人蹲著,中間隔著兩步的距離,誰也沒有看誰。黃金鎬的膝蓋上還沾著剛才磕的那塊土,他沒有拍,就那麼沾著。風從峽谷口灌進來,裹著熱氣和木屑的味道,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馬三在幾步外蹲下來,兩隻手還攏在袖筒裡,縮著脖子,像一隻被風吹扁了的紙燈籠。他的目光從龍千倫臉上掃到黃金鎬臉上,又從黃金鎬臉上掃回龍千倫臉上,掃了兩回,又垂下去了。

棚區那邊,油鋸聲停了。不是換班停了,是鋸子卡住了。幾個民夫圍在一根粗大的落葉松旁邊,等著工頭拿撬棍來。沒有人說話,都低著頭,有人蹲下,有人站著,有人把帽子摘下來扇風,扇了兩下,又扣回頭上。年輕後生站在人群后面,沒有往跟前湊。他手裡攥著一根麻繩,繩頭在手指上繞了兩圈,又鬆開了,又繞上。他望著遠處那頂灰布帳篷,望著帳篷口蹲著的兩個人影,望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孫瘸子從旁邊湊過來,挨著他蹲下,聲音壓得低低的:“看見沒?那姓龍的又過來了。”後生沒有回頭:“看見了。”孫瘸子又問:“他來找你說話了沒有?”後生想了想:“沒有。就在井臺上蹲了一會兒,放了包東西,走了。”孫瘸子嚥了口唾沫:“包的什麼?”後生沒有答話,把那根麻繩從手指上解下來,攥在手心裡。“餅子。雜糧的。”孫瘸子沒有再問。他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在自己腳邊那塊被日頭曬得發白的石頭上,拿手指頭在上面畫了一道,又畫了一道。

日頭又高了。峽谷裡的熱氣越來越重,像一口正在加熱的鍋,鍋底是乾的,鍋沿是燙的,鍋裡的活物還在挪動,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像被煮了太久,已經沒有力氣掙扎了。油鋸聲又響起來了,鋸子卡住的木頭被撬開了,鋸齒重新啃進木質裡,發出刺耳的嘶啦聲,像在撕一塊布。那聲響在峽谷裡來回撞,撞到崖壁上又彈回來,撞到人耳朵裡,嗡嗡的,又沉下去了。

龍千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沒有看黃金鎬,也沒有看任何人,轉身往巡防線那邊走了。黃金鎬還蹲著,過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膝蓋上那塊土已經幹了,裂開了細紋,他一動,碎了一地。他低頭看了一眼,彎下腰拍了拍,拍乾淨了,也轉身走了。馬三站起來,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像兩道被日頭拉長的影子,貼著地面走,慢慢地,被物資棚的陰影吞掉了。風從峽谷口灌進來,溫吞吞的,貼著牆根刮過去,什麼也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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