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塞罕壩有個家》第434章 送木會晤,賬前煙暖(1)

作者:裴甘丹·2個月前

壩下的夜比起壩上,可以說是來得既不早也不晚。

正好日頭剛落下去,天邊還留著一條橘紅色的線,光從那條線裡漏出來,照在臨時搭起的帳篷頂上,還有那十餘輛已經卸空的大車上。

而三谷便就老神在在地坐著,在離大車不遠處就帶人紮了營帳。他手裡也正託著青瓷茶盞。

茶盞能明顯看出是做舊的手法,釉面磨薄了,透光,茶水在裡頭晃盪,映著最後一點天光,像一塊浸了油的琥珀。

三谷坐在帳篷口,背靠著椅子,兩條腿交疊著,茶盞端在手裡,沒有喝,只是端著。

他換了件灰藍色的綢衫,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白綢內衣的領子,乾乾淨淨的,和周圍那些沾著泥灰計程車兵、車伕、民夫,像是兩個世界的人。他面朝南邊,望著遠處那條被車輪碾出來的土路,路上已經沒有人了,只有風,把白天揚起來的塵土一點一點吹平。

松野從車隊那邊走過來。他剛從壩下庫房清點完最後一批特選材,靴子上還沾著泥,大衣沒脫,領口緊著,像剛從冰泉子出來那會兒一樣。走到帳篷口,他站住了,躬了躬身:“三谷閣下。”三谷沒有站起來,抬頭看了他一眼,下巴朝對面的椅子揚了一下:“坐。茶還熱。”松野遲疑了一瞬,把大衣釦子解開,在對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竹編的,坐下去吱呀一聲,他腰桿沒有完全放鬆,只是把重量卸了一半。

三谷把茶盞放在桌上,拿壺倒了第二盞,推到松野面前。動作不快不慢,茶水從壺嘴落進盞裡,水線勻細,沒有濺出來。松野雙手捧起茶盞,沒有立刻喝,先讓那點熱氣在掌心散開,手心是涼的,茶是熱的,那溫差讓他指節微微動了一下。他低頭啜了一口,茶是綠茶,微澀,入口之後又有回甘。三谷自己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這趟路上,看見什麼了?”松野捧著茶盞,目光落在茶湯上,茶湯清亮,幾片葉底沉在盞底。“看見人了。從壩上往下走的人多了,拖家帶口的,挑著擔子的,有的還趕著牲口。路上碰見幾撥,都是往承德方向走的。”三谷嗯了一聲,手指在茶盞邊上輕輕劃了一下:“都是些什麼人?”松野想了想:“老百姓。也有穿軍裝的,不多,衣裳不整,像是潰兵。”三谷把茶盞端起來,沒有喝,只是端到嘴邊頓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潰兵往承德走,不是什麼好兆頭。”松野沒有接話。

帳篷外頭有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子歪了一下,又正了。三谷側過頭,朝賬房那邊望了一眼,那盞燈還亮著,裡頭有人影晃動,是賬房先生在謄寫什麼。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松野臉上:“冰泉子那邊,木村還能撐多久?”松野把茶盞放下,手指在盞沿上搭著,沒有拿開:“撐得住。人不缺,木頭也不缺。只要路不斷,東西就能運出來。”三谷聽了,沒有追問。他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把算盤,放在膝上,沒有撥,只是用手指摸著那些珠子。“路不會斷。”他說。松野看著他,沒有說話。

三谷把算盤從膝上拿開,放回桌上,推遠了一些。“你這一趟,運了多少?”松野說:“特選材十二根,普通木料四十根。”三谷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茶的餘溫還在,可已經不如剛才燙了。他把茶盞擱在桌上,手沒有收回來,指尖搭在盞沿上,像在摸一件已經涼透的瓷器。“下個月,特選材要翻倍。”松野愣了一下,腰板微微挺直了一些:“翻倍?”三谷沒有看他,目光落在地圖攤開的一角上:“坂本將軍的意思。北邊的戰事往南壓了,運力會吃緊。趁現在路還通,能運多少運多少。”松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又放下了。“冰泉子那邊,人手不夠。光靠那些民夫,翻不了倍。”三谷笑了。那笑聲很輕,像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又沒了。“人手不夠,就去加人。加不了,就用別的法子。這天下,沒有做不成的買賣,只有算不清的賬。”松野看著三谷,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是溫溫和和的,可裡頭有什麼東西,松野說不清。他想起了三谷上次說的那句話——“看好峽谷,也看好自己。”他垂下目光,沒有再接話。茶涼了,他沒有續。三谷也沒有再倒,起身進了賬房。

松野還坐在帳篷口,手裡攥著那隻已經涼透的茶盞,盞沿是涼的,手心也是涼的。他望著南邊,夜色已經從地平線上漫過來,那條土路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乾草和塵土的氣息,像在翻一本沒寫完的賬本,翻過去,又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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