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轉頭看向自己帶來的三排弟兄。
兩個輕傷員,胳膊都掛了彩,失血過多,能站著全是硬撐。
之前擔架上的重傷員,他趕來時還在哼,此刻躺在石頭後面,一動不動,身子已經涼了。
一口氣沒上來,人就這麼沒了。也好,二牛不用再拼命撤了,不用跑得腳底板發燙了。好好歇著,天快亮了,希望第一束陽光能照到他,他最喜歡在坡上曬太陽了。
周大力仔細幫二牛把風紀扣扣好,帽子也正了正。
陣地上,活人沒幾個,彈藥也快見底。
再守下去,不用鬼子攻,自己先垮。
羅富貴沒唉聲嘆氣,也沒磨磨唧唧。
戰場上,死了就是死了,活下來的,就得接著扛。
羅富貴猛地攥緊手裡機槍,目光死死盯住身旁戰友。
他直接衝趙鐵頭吼:“鐵頭!”
趙鐵頭滿臉灰血,抬眼望過來,聲音沙啞卻穩得很:“騾子!你狗日的咋才來?再晚一步,明年今天你就得給我燒紙錢了。你們來了就好,說吧,現在怎麼守?”
羅富貴沉聲罵道:“守個屁!你狗日的是不是存心磕磣我?掩護總部機關撤退的任務,老子九連已經完成了,現在該回家了。老子要把九連還活著的人,全須全尾地帶回去,你懂不懂?”
他語氣硬得硌牙:“你帶著順子、那兩個弟兄,還有兩個輕傷員,往西走。找到山中溪流,別圖省事留下讓小鬼子追蹤的痕跡,全他娘蹚著溪水逆行,讓小鬼子吃屁去!記住往上走到瀑布,後面就是山洞,順著山洞能找到鄭組長他們。醫療兵何根生在那邊,別磨嘰,立刻走,再拖傷員就撐不住了。”
趙鐵頭當場急了:“那你呢?不跟我們一塊走?我還有任務!少他媽的糊弄老子,你還有個屁的任務!說好了,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上路去見閻王!”
“少放屁,老子可還沒活夠。”羅富貴打斷他,“傷員必須送走,你帶他們走,這是命令。咱們一明一暗,你們走山洞秘密撤退,我帶剩下的人明著跟鬼子幹,把他們注意力全吸過來,你們才能安全脫身。”
“那你……”
“沒有你個狗皮膏藥貼著,老子才能放開手腳乾死小鬼子。”
“吹,接著吹!你這張臭嘴不吹牛逼會死啊?”趙鐵頭死死盯著羅富貴的雙眼,牙咬得咯咯響。
羅富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了灰的白牙:“老子的能耐你還信不過?有的是辦法脫身。”
趙鐵頭盯了他良久,最終狠狠一點頭:“行!說話算話,老子在酒站窩裡等你回來喝酒!”
羅富貴語氣不容置疑:“鬼子再衝上來,誰都走不了。現在就走,別囉嗦。”
趙鐵頭看著地上弟兄的屍體,牙關咬得發顫,最後重重一點頭:“行!你狗日的一定要活著回來!我們在酒站家裡等你!”
“別跟老孃們似的磨嘰,帶傷員趕緊撤。”
趙鐵頭不再多說,背上三支三八大蓋,手裡又拎一支,當先躥了出去。
順子也沒好到哪去,背上兩支三八大蓋,雙手各攥兩把盒子炮——全是犧牲戰友留下的傢伙。
餘下兩名輕傷員相互攙扶,跟著兩人一路往西,朝著溪流方向後撤,腳步沉重,卻沒有一人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