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站得筆直,像棵紮在山石裡的松樹。
那道身影,那天光勾勒出的剪影,她熟悉到了骨子裡——是刻在她身體裡的、連混沌都抹不掉的記憶。
記憶回到了淞滬戰場一間普通民房裡,那個身影撲向自己,帶著野獸般的暴躁,撕碎了她的上衣,給她烙下了這輩子都忘不掉的印記。
同樣是那個身影,在潰敗的撤退路上,從淤泥裡將崴了腳的她扛在肩頭,硬生生闖出了鬼子飛機俯衝掃射的死亡彈道。
兩段記憶像碎掉的彈片,在她混沌的腦子裡撞了一下,愛恨交織的本能先於意識醒了過來。
她甚至在一片模糊裡,冒出過那個曾讓她羞恥又荒唐的念頭:原來從一開始,把她拖進地獄的,和把她帶出地獄的,從來都是同一個人。
山洞裡的黑暗裹著她,看不清臉,但那道背影,就算化成灰她也認得出。
她想張口叫他,可喉嚨裡幹得發不出半點聲音,那點剛攢起來的力氣,只夠她動了動指尖。
下一秒,那個背對著她的黑影像是背後長了眼睛,立刻下意識回過頭,放輕腳步朝她快步走來。每一步都慢得像在踩雷區,生怕驚碎了她這縷剛浮上來的意識。
她眼前的霧更重了,只能看見個模糊的輪廓朝她俯下身,熟悉的汗味混著硝煙以及山間草木氣息裹了過來。
一隻溫熱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聲音軟得一塌糊塗,和剛才站在洞口的挺拔冷硬模樣判若兩人:
“醒了?是不是渴了?還是傷口疼?”
她張了張嘴,卻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眼皮又開始發沉,意識像被退潮的海水裹著,再一次墜入濃稠的黑暗。
臨睡著前,她只感覺到那隻手輕輕拍了拍她蓋著的軍毯,像在哄一個怕黑的孩子,動作輕得不像話。
第二次醒過來,是被喉嚨裡火燒火燎的幹疼弄醒的。
她剛無意識地哼唧了一聲,唇邊立刻就貼上了微涼的鋁勺,溫溫的淡鹽水順著唇縫滑進來。力度剛好,半滴都沒灑出來,像拆手雷引信一樣精準又小心,剛好潤開她幹得開裂的嘴唇。
她本能地嚥了下去,費力地掀開眼皮,眼前依舊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能看見一個人影坐在她身邊,離她很近,逆著洞口透進來的一點天光,輪廓和她記憶裡那個夜晚、在地窖口逆著光一身黑衣偵緝隊行頭,一點點重合。
也是這樣的逆光,也是這樣看不清臉,也是這樣,在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他來了。
她霧濛濛的眼睛眨了眨,視線裡的影子又晃了晃,變成了梅縣憲兵司令部外,那個穿著黑色警服、渾身帶著硝煙和血味,邊回頭射擊邊快步走進黑暗的男人。
火光在他身後沖天而起,槍聲在耳邊炸響。
可當交火聲徹底消失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只剩他那句啞著嗓子的“你不該來的”。
他又補了一句,聲音冷得像冰:“你說過,沒有掩護,只有生死。”
原來梅縣情報網出了叛徒損失慘重,必須除掉那個投敵的敗類。
她明知道那是九死一生的龍潭虎穴,卻還是把任務告訴了他,帶著點報復的快意說,甚至毫不隱瞞告訴他任務九死一生,也刻意對他說不勉強,全憑本心即可。
他笑了,笑得很燦爛,轉頭就義無反顧闖進了那座重兵把守的縣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