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打獵回來,抬眼就能看見她守在洞口等他的模樣,之前和那個瀕死的鬼子少尉說過的話,總會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那時候,他對著將死的敵人,驕傲地說自己想要的幸福,不過是有個等自己回家的女人,有兩間帶籬笆院的瓦房,院裡有小雞仔,門口有搖尾巴的黃狗。
那時候他只當,這是戰火裡遙不可及的奢望,是槍子兒不長眼的日子裡,不敢宣之於口的念想。
可現在,看著山洞裡守著篝火等他的蘇青,他忽然就懂了——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那兩間瓦房,不是那個籬笆院,是這個願意等他回來的人。
他成了那個嘴裡不說、卻把所有擔當都落在實處的男人,而蘇青,就是那個在屋裡,安安靜靜等他回家的女人。
蘇青也變了。
從前她是政工科裡出了名的冷美人,一身硬骨,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做事一板一眼,對錯只講原則,半句廢話都沒有。
她永遠把自己裹在一身筆挺的軍裝裡,用冷硬的鎧甲,擋住了心底所有的柔軟。
可現在,她醒著的大半時間,都在留意洞口的動靜,聽見那熟悉的、踩著落葉的腳步聲,懸著的心就會穩穩地落下來。
身體一天天見好,她便再也不肯只躺著當一個被照顧的傷員。
胡義出去的功夫,她就撐著洞壁,一點點收拾這個簡陋的山洞。
胡義軍校養成的習慣,物品收拾得井井有條,可在靠細節定生死的情報人員蘇青眼裡,這點規整遠遠不夠。
他隨手丟在石頭上的擦槍布,她會洗得乾乾淨淨,晾在向陽的石面上;
他夜裡靠坐的石頭,她會鋪上一層曬乾的軟草,免得他著涼;
撿回來的柴火,被她碼得整整齊齊,靠在洞壁的角落,連長短都分了類;
她甚至將胡義裝彈藥的挎包重新整理了一遍,步槍彈統一擦好,碼得整整齊齊,放進了他從鬼子那裡繳獲的武裝帶前兩個專門裝子彈的牛皮彈藥盒裡。
毛瑟手槍彈也清點整理好,裝進了一個空罐頭盒裡;
胡義的兩個挎包,被她整整齊齊掛在了巖壁兩塊突出的石臺上。
山洞被收拾得越來越規整,再沒有一件物件是隨便擺放的。
這個漏風的、潮溼的、除了篝火和乾草一無所有的山洞,就被兩個人這樣,用一點一點的心意,捂出了家的模樣。
有充足的湯水和養分養著,蘇青的力氣也一天天回來了。
從能坐半個時辰,到能扶著洞壁走幾步,再到能彎下腰,幫著胡義擇採回來的野菜,甚至能在他燉肉的時候,幫著看住篝火,不讓火星濺出來。
胡義每次回來,看見她蹲在篝火邊,垂著眼擇菜,火光落在她側臉上,安安穩穩的樣子,都會下意識地放輕腳步,生怕驚擾了這戰火裡偷來的、片刻的安穩。
他總怕她累著,每次都要板著臉說:“歇著去,這點活不用你幹。”
可嘴角壓不住的笑意,早就把他那點口是心非的心思賣得一乾二淨。
蘇青也不跟他犟,只是笑著應下,等他轉身出去忙活,又會悄悄拿起他磨破了袖口的軍裝,用拆下來的彈殼銅絲穿了麻線,一針一線地把破口縫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