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穿過密不透風的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
一汪月牙形的溫泉嵌在山坳裡,三面是陡峭的石壁,爬滿常青的藤蔓。頭頂一方天,懸著一彎細月,銀輝碎碎地灑在水面上,騰著一層暖融融的薄水汽。風裡裹著草木的清香,只剩泉水漫過石頭的輕響,靜得像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蘇青站在潭邊,指尖原本還攥著衣角,可腦子裡那句‘怕再也沒機會說出口’一遍遍滾過。方才路上翻湧的情緒,此刻全凝成了實打實的決心。她的心跳依舊擂鼓似的撞著胸腔,指尖卻不再發抖。
她抬眼,看向正把東西放在平整石頭上的胡義,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撫上領口的風紀扣,一顆,兩顆,三顆。動作不快,卻沒有半分遲疑。筆挺的軍裝順著肩頭滑落,露出裡面素白的小衣。她沒有停,指尖繞到背後,解開了繫帶,布料輕輕落在腳邊的石頭上。再然後是軍褲,褲管順著小腿滑下,她赤著腳站在微涼的青石上,渾身沐浴在月光裡。身上只有左肩與左胸之間幾道淺淺的、還沒完全長好的疤痕——那手雷破片留下的傷口,竟像極了一朵盛開的臘梅花。這是那場生死劫,刻在她身上的印記。
胡義剛放好東西,一回頭,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原地。
呼吸猛地停滯,喉結狠狠滾了一圈又一圈,一股熱流從心口猛地竄遍全身,連指尖都跟著發燙。他這輩子拼過無數次刺刀,闖過無數回鬼門關,就算槍口頂在腦門上都沒皺過眉,可此刻,看著月光裡赤身站在潭邊的蘇青,他渾身的血液都像燒了起來,腦子一片空白,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他不敢挪眼,更不敢上前。眼裡沒有半分褻瀆,只有鋪天蓋地的震撼。他想起鬼子醫院門口,她闖過崗哨撲進自己懷裡,喊著他的化名,哭著說‘漢成,你怎麼才出來?傷到哪裡了?我們回家,再也不當警察了’。那一刻,他顛沛半生的心被填得滿滿當當,只覺得觸到了實打實的幸福,彷彿一切都真真切切。可才轉進暗巷,她就立刻推開了他——那不過是一次恰到好處的接應歸隊。
他怕。怕這又是一場不真實的夢。她那麼美,又那麼冷,像今夜頭頂的月亮,清輝動人,卻遙不可及。他怕這轉瞬即逝的美好,怕夢一醒,她會再次推開自己。那種心口碎裂的疼,他再也受不住一次。
蘇青回頭,看著他僵在原地、耳根紅透的傻樣,原本懸著的心忽然就落了地,嘴角甚至勾起了一點淺淺的、帶著狡黠的笑意。可她也沒好到哪裡去,耳根燙得嚇人,只覺得水裡或許能藏住這滿臉的臊意,於是往前邁了半步,赤著腳站在水潭邊緣。水聲輕響,溫熱的泉水漫過了她的腳尖。
她不敢再看他,聲音小得估計只有蚊子能聽見。
“怎麼了?傻站著做什麼?難不成,還要讓我這個傷員,自己下水不成?”
話一齣口,蘇青自己都在心裡臊得慌,暗怪自己怎麼能說出這樣大膽的話。
可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瞬間劈碎了胡義所有的剋制。
他幾步跨到她面前,卻依舊不敢貿然碰她,只是聲音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剋制不住的顫抖:“我……你……”
“我什麼我。”蘇青抬眼,撞進他漆黑的、翻湧著滔天愛意的眸子裡,主動抬起手,輕輕放在了他緊繃的胳膊上,往前一步,整個人毫無保留地貼進了他的懷裡。胸前的兩團柔軟死死抵著他滾燙的胸膛,兩個人的心跳,在這一刻完完全全重合在了一起,震得彼此的骨頭都發麻。
下一秒,胡義終於俯身,小心翼翼地,可那原始的本能怎麼還藏不住,像捧著世間獨一份的稀世珍寶,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蘇青順勢抬起胳膊,牢牢地環住了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滾燙的胸口,聽著他比炮火聲還要震耳的心跳。她沒有害羞地埋起臉,反而抬著頭,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眼裡的光,比頭頂的月光還要亮,還要燙。
他抱著她,一步步穩穩走進了溫泉裡。
溫熱的泉水瞬間漫上來,裹住兩人的身體,山夜的涼意被衝得一乾二淨,連帶著兩人之間最後那點緊繃的侷促,也跟著散了個乾淨。水位剛好漫到蘇青的腰際,胡義一隻手牢牢託著她的腰,刻意避開她還沒長好的傷處,另一隻手死死扣著她的後背,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還疼嗎?”他低頭,氣息燙得嚇人,拂在她的額頭上,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蘇青搖了搖頭,環著他脖子的手收得更緊了些,主動往前湊了湊,鼻尖貼著他的鼻尖,聲音細軟,卻字字帶著孤注一擲的堅定:“不疼了。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話音落的瞬間,胡義低頭,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再也沒有半分克制。不是試探,不是珍重,是壓抑了太久的瘋,是槍林彈雨裡沒說出口的牽掛,是生死關頭藏在心底的愛意,是怕再也沒機會的遺憾,在這一刻全炸開了。他咬著她的唇,舌尖很快撬開她最後一道關口,她終於毫無顧忌地回應著自己,兩人的舌尖終於交纏在一起,她的舌尖帶著淡淡的清香味,讓胡義心曠神怡。許是太久的壓抑一旦擁有就不願放棄哪怕只是一秒,直到胡義感到她快要喘不過氣時,下意識地放輕力道,像怕碰碎了手裡的玉人。只停頓了片刻,緩過來的蘇青就踮著腳往她身上貼得更緊,這次她竟然迎著他的吻,毫無保留地回吻過去。她不再是那個端著架子的蘇幹事,也不是那個槍林彈雨裡都面不改色的女戰士,只是一個愛著眼前這個男人的女人,把這輩子所有的勇氣和熱烈,都砸在了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