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從洞口斜照進來,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映出細小的光斑,竟讓這滿身戾氣的男人透出幾分沉靜。
趙大勇看得心頭大震。
他懂槍,自然知道這般拆解保養意味著什麼——那是千百次的肌肉記憶、無數次真刀真槍廝殺才能練出來的硬功夫。
尋常戰士能把槍拆利索就不錯了,哪有人能做到這般行雲流水?
更何況這快慢機本就比普通步槍精密複雜的不是一星半點,拆得稍快都可能損壞部件,可胡義手下的零件個個完好,擺得比隊伍列隊還整齊。
“好……好功夫……”趙大勇忍不住喃喃出聲,吃驚的嘴能塞下一個雞蛋,心裡是實打實佩服。
他這下才算明白,崖下那場突擊人家憑什麼能贏。
有這身用槍的基本功,槍法能差到哪去?有這份沉得住氣的心性,指揮又能亂到哪去?
可笑的是現在,他甚至都不知道這個半路殺出救了自己一個排的程咬金姓什麼是什麼職務。
蘇青站在一旁,看著胡義熟悉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少有的柔和。
她見過他無數次保養武器,每次戰後胡義的習慣雷打不動就是保養武器,那份獨有的細緻專注彷彿有一種特殊的力量能讓自己陶醉,那已經不是冰冷的鋼鐵,它包含著這個男人的勇氣與決心。
她心裡更清楚,這看似一次又一次簡單重複動作裡,藏著早已人槍合一的觸感,以及那種生死看淡不服就乾的豪氣,更藏著對打勝仗的那份執念。
胡義終於將最後一個零件上好油,指尖一攏,那些零散的部件就像變魔術一樣自動聚合。
“咔噠”幾聲輕響,不過數秒,一把完好無損的快慢機便重新出現在他手中。
他拉動槍栓,空膛發出清脆的“咔嚓”聲,迴盪在寂靜的山洞裡,透著一股懾人的力道。
胡義將槍插回槍匣,抬眼看向趙大勇,神色依舊平淡,卻讓趙大勇沒來由地感到一種強大的壓迫感。
他忽然覺得,自己先前心裡那點猜疑,實在荒唐可笑。
眼前這個男人,根本不可能拿戰事瞎扯淡。
他這樣的人,不屑靠吹牛來給自己掙臉面。他自己就是一把最鋒利的軍刀。
胡義將最後一塊擦槍布疊好塞進油布包,指尖撣了撣平石上的碎屑,這才緩緩抬眼。
目光落在趙大勇臉上時,方才保養武器的沉靜蕩然無存,只剩軍人骨子裡的冷峻,像淬了冰的刀鋒,瞬間讓洞窟裡的空氣都凝住了。
洞外的風不知何時停了,洞裡取暖柴火的噼啪聲也弱了下去。趙大勇只覺得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連呼吸都不敢放重。
沉默在洞內蔓延了片刻,胡義才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像石子砸進冰面,分量沉甸甸的:“犧牲的戰士,名字都記下來了?”
趙大勇猛地回神,忙不迭點頭:“記、記下來了,一個不落。”
他攥緊了拳,指節泛白。花名冊上給犧牲弟兄劃紅圈時,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胡義“嗯”了一聲,視線轉向洞外的崖壁,像是能穿透岩石,望見那些倒在血泊裡的弟兄。
“那就再加一條,給這些犧牲的弟兄報個戰功。戰報上就說,在消滅鬼子一個滿編分隊的戰鬥中,英勇犧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