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聚會後半程,林曉魂不守舍。他強迫自己往別處想:也許是巧合,趙磊說的未必是自己。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開始瘋狂滋長。
他想起和蘇婉的點點滴滴:大三分手後,她就像人間蒸發,所有聯絡方式都斷了。分手時,她最後說的話是:“好好生活,忘了我吧。你是個好人,我不想害你。” 當時只覺是傷感告別,如今回想,字字錐心,寒意徹骨。
還有,他們戀愛一年半,蘇婉從未和他一起踏出過校門半步!連中午去食堂,她都找藉口不去。他們的約會地點,幾乎全在畫室,而且只要畫室有第三個人在,她就絕不會出現。以前他以為是女孩害羞,現在……
林曉越想越怕,原本睡眠很好的他開始失眠,整個人迅速消瘦,神情恍惚,用老話講,就是“魔怔”了。他性格內向,這些驚疑恐懼全憋在心裡,無人傾訴。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畢業展的怪事,加上趙磊酒桌上的“爆料”,很快在即將離校的畢業生中小範圍傳開,添油加醋,衍生出各種離奇版本。事情鬧得有點大,終於引起了校方的注意。
不久,林曉的輔導員——一位年輕的女老師——受校方委託,找他“談心”。女輔導員起初以為是無聊謠言,但在林曉講述了他與“學姐”從大二相識、戀愛、到分手,以及他私下為“學姐”畫了三十多幅各種姿態肖像的過程後,她意識到事情不簡單。
女老師提出想看看那些畫。林曉帶她去了存放畫作的臨時倉庫。看著那一幅幅畫像,女老師最初的同情漸漸被一種審視的警覺取代。畫像中的女孩確實清純美麗,但女老師的目光很快被女孩的衣著吸引了過去。
這些畫創作於不同時期,但畫中女孩穿的衣服,卻只有有限的幾套樣式。而那些衣服的款式——碎花裙的剪裁、領結的設計、蕾絲邊的風格——分明是二十年前,也就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流行的式樣!絕不是當下年輕人會穿的衣服,甚至有錢也難買到全新的。
女老師心裡發毛,但表面保持鎮定。她用手機拍了幾張畫作的照片,安慰林曉:“別多想,可能就是巧合,或者趙磊喝醉了胡說。我回去跟學校反映一下,調查清楚就沒事了。” 然後匆匆離開了。
女老師將情況連同照片彙報給學校高層。領導們起初也以為是學生間的以訛傳訛,但看到那些不同畫作上清晰一致的、穿著過時衣裝的女孩面容時,會議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在座不少老教師、老領導,都在學校工作了二三十年。他們彼此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確認——照片上的女孩,無論容貌還是那些具有時代特徵的衣著,都指向了二十年前,那個在油畫系因情自殺的女生!一張畫或許是巧合,但幾十張不同角度、不同姿態的畫,畫著同一個穿著特定時代服裝的女孩,這絕不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
校方態度立刻轉變。在林曉的記憶裡,“臨畢業那段時間,經常有主任、老師來看我,送禮物,請我吃飯。他們看似隨意地聊天,話題總是有意無意往我‘女朋友’身上引。” 前前後後“談心”了七八次,最後是他的系主任,在一次看似平常的食堂午餐時,委婉地切入正題。
林曉把和蘇婉從相識到分手的所有細節,和盤托出。系主任聽得很認真,表面鎮定,但林曉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驚悸和強壓下的不安。
“我好像真的遇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林曉後來回憶道。
實際上,當懷疑的閘門開啟,過往的種種“不對勁”便如潮水般湧來,再也無法用“害羞”、“內向”來解釋。蘇婉從未離開過校園;約會只在無人的畫室;分手前的告別語……甚至有一次,蘇婉曾為他跳過一支舞。當時他沉醉於她輕盈曼妙的舞姿,現在回想,那種“輕”,簡直不似常人,彷彿腳尖一點就能飄起來……
“我當初真是被感情矇蔽了雙眼。” 林曉苦澀地說,“她不是沒有露出破綻。”
畢業前夕,林曉發瘋般想查清“蘇婉”的真相,但校方已嚴令禁止再談論此事,並以“順利畢業”為條件,要求他保持沉默。帶著滿腹狐疑和未解的恐懼,林曉拿到了畢業證,離開了承載他四年青春與這段詭異戀情的大學。
但這件事成了他心裡的結。此後多年,他一直在網上搜尋關於那所大學二十年前的舊聞,試圖找到蛛絲馬跡,卻始終沒有確切的答案。
時間流逝,距離他畢業已過去六七年。林曉已成為一名活躍在畫壇的年輕畫家。在一次大型藝術展覽上,他意外邂逅了當年華東美院的一位老教師,陳教授。此時陳教授早已退休,不再是學校職工。師生重逢,格外親切。
晚上,林曉做東,請陳教授吃飯。美術圈的人大多性情灑脫,幾杯酒下肚,氣氛更加融洽。林曉看出老師已有幾分酒意,覺得時機成熟,便鼓起勇氣,再次問起了當年那件困擾他許久的舊事。
他詳細講述了與“學姐”的相遇、作畫,以及畢業展和後續的種種風波,然後緊緊盯著陳教授,問:“老師,您在學校這麼多年,到底知不知道這個女孩?她叫什麼?那些傳聞……是不是真的?”
陳教授沉默良久,嘆了口氣,又灌了一口酒,終於緩緩道出了塵封的往事。
“孩子,你遇到的那個‘她’……如果傳說沒錯,應該叫蘇婉。確實是二十多年前,咱們學校油畫系的一個女學生。”
陳教授的眼神變得遙遠:“那時候,追她的男生很多。可她偏偏喜歡上了一個廣告設計系的男生。那小子……用現在的話說,就是個十足的渣男。表面陽光,背地裡一肚子壞水。”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社會風氣還沒現在開放。那渣男……他騙了蘇婉,讓她懷了孕。那時候,一個女大學生未婚先孕,是天大的醜事,去醫院處理都需要各種證明,幾乎能把人逼上絕路。”
“更缺德的是,那渣男知道後,不僅躲了起來,還在學校裡到處造謠,說早就和蘇婉分手了,是因為看見她和外校的男生勾搭……這是要把人往死裡逼啊。”
陳教授的聲音低沉下來:“大概是一天凌晨三點多,女生宿舍那邊突然炸了鍋,尖叫聲哭喊聲響成一片。等我們趕到……那姑娘已經從七樓跳下來了。躺在血泊裡,身體還抽搐了幾下……沒等來救護車,人就沒了。”
聽著陳教授平靜卻沉重的敘述,林曉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恐懼,在這一刻被巨大的悲傷和憤怒取代。他再也沒有感到害怕,心中只剩對那個短暫出現在他生命裡、溫柔美好的“女孩”無盡的疼惜與思念。他總能回憶起畫室裡,那些安靜而快樂的時光,陽光透過窗戶,照在她安靜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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