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是聽一位老家在南方老城區的朋友講的。他說他家當年就住在“青石巷”那邊。
他說,青石巷那一片都是有些年頭的老房子了,他家住的那棟尤其如此。住在那兒的時候,家裡時不時會出點讓人心裡發毛的怪事。他挑了一件印象最深、也最奇怪的來講,因為別的要麼記憶模糊,要麼不夠具體,唯獨這件事,每個細節都刻在他腦子裡。
那時他剛上初中。一天夜裡,大概凌晨三點多,他被一陣強烈的尿意憋醒了。醒來才發現,窗外正電閃雷鳴,下著瓢潑大雨,雨點砸在瓦片和窗欞上,聲響大得嚇人。他迷迷糊糊想起,睡覺前好像忘了關客廳的窗戶!
他一個激靈,也顧不得先去廁所,急忙光著腳跑到客廳。果然,狂風捲著雨水從洞開的窗戶潑進來,地上已經積了一灘水,正朝著電視機和沙發腳蔓延。他暗叫不好,手忙腳亂地衝過去,“哐當”一聲把溼漉漉的窗戶關上、鎖死。風雨被隔絕在外,屋裡瞬間安靜了不少,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窗外悶雷的餘音。
解決了漏水危機,他才感覺到小腹的鼓脹,趕緊跑去洗手間。釋放完之後,腦子清醒了些,又折回客廳,找來舊毛巾和拖把,藉著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光亮,花了大概半個多小時,才把地上的水漬大致清理乾淨,免得電器受潮。
忙活完這一通,睏意重新襲來。他打著哈欠,走回自己的臥室,握住門把手,推開房門。
就在門開的瞬間,他渾身的血液彷彿一下子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麻木。
藉著客廳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床邊那個老式的雙開門衣櫃旁,直挺挺地站著一個人!
那是個男人,個子不高,大約一米六出頭,但身形顯得很敦實、粗壯。他就那樣悄無聲息地站在衣櫃的陰影裡,臉朝著床的方向,背對著衣櫃門。房間裡沒開燈,看不清他的面容和衣著,只有一個沉默而充滿壓迫感的黑色輪廓。
“啊——!”極致的恐懼讓他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幾乎是本能地,他猛地向後跳開,“砰”地一聲反手帶上了臥室門,把自己隔絕在客廳裡。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手腳冰涼,不住地發抖。幸虧剛才上過廁所,不然真可能當場失禁。他腦子裡一片混亂:小偷?強盜?可怎麼一點聲響都沒有?而且,那站立的姿態,那種死寂的感覺……
他背貼著牆,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臥室門,生怕它突然開啟。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無比漫長。大約過了半分鐘,就在他精神緊繃到極點的時候——
“吱呀……”
臥室的門,被從裡面緩緩推開了。
客廳裡比臥室要亮一些,牆角有一盞小夜燈幽幽地亮著,魚缸裡的氧氣泵帶著微光,水聲潺潺。藉著這點光,他終於看清了從房間裡走出來的“人”。
那確實是個男人,微胖,矮壯,身上穿著一件……雨衣。
一件極其扎眼的雨衣:底色是那種慘淡的白色,上面印滿了密密麻麻的、櫻桃大小的鮮紅色圓點。雨衣的帽簷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上半張臉,在鼻樑上方投下濃重的陰影,看不清眼睛。但能清楚地看到,他下巴和嘴唇周圍留著青黑色的、頗為濃密的胡茬。
一個矮壯粗獷、滿臉胡茬的中年男人,深更半夜,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別人家臥室,身上卻穿著一件風格如此突兀、甚至有些滑稽幼稚的白底紅點雨衣!這強烈的、違背常理的怪異感,比單純的“闖入者”更讓人頭皮發麻,直擊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他是怎麼進來的?門窗都關好了啊!難道他一直就在屋裡?
這詭異的畫面徹底擊垮了少年僅存的勇氣。家?安全?什麼都顧不上了!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字:跑!
他猛地轉身,撲向自家的大門,哆哆嗦嗦地擰開門鎖,拉開門,像顆炮彈一樣衝了出去,連門都顧不上關。空蕩的樓道里迴響著他慌亂的腳步聲和失控的哭喊:
“救命啊!有鬼!救命!陳伯!李嬸!救命啊!”
老式筒子樓的樓道攏音效果極好,他這幾嗓子在深夜如同炸雷。很快,幾戶鄰居家的燈陸續亮起,門被開啟,探出睡眼惺忪又帶著驚疑的臉。都是住了幾十年的老街坊,彼此熟稔。
“小林?咋回事?大半夜的喊啥?”住對門的陳伯披著外套走了出來。
小林像看到救星,連滾爬爬地撲過去,抓住陳伯的胳膊,語無倫次地哭訴:“陳伯!鬼!我家有鬼!一個男的,穿紅點雨衣,在我屋裡!嚇死我了!”
聽他說完,陳伯的臉色也變了。他們這地方的人,對這類“東西”有種根深蒂固的敬畏和忌諱。陳伯遲疑了一下,轉身回屋,抄起一根抵門用的短木棍,壯著膽子說:“走,看看去!別怕!”
可走到小林家大敞的門口,看著裡面黑漆漆的客廳,陳伯的腳步也遲疑了,回頭朝著樓道里張望。這時,又有幾戶鄰居被吵醒出來,手裡也拿著擀麵杖、掃帚之類的東西。見人多起來,大家膽子也壯了些。
“走,一塊進去看看!”陳伯招呼著。
於是,六七個男人,舉著簡陋的“武器”,護著小林,小心翼翼地走進了他的家。他們打開了所有的燈,客廳、臥室、廚房、廁所,甚至連床底和衣櫃都仔細檢查了一遍。屋子裡空空蕩蕩,除了他們,再沒有第二個人。窗戶都從裡面閂得好好的,陽臺也沒有攀爬的痕跡。那個穿著怪異雨衣的矮胖男人,如同蒸發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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