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奇聞詭事錄》第543章 兩次生死(1)

作者:喜樂講故事·2個月前

我叫洛伊。我兒子第一次面對死神的時候,九個月大。剛會叫媽媽,軟綿綿的兩個音節,像含在嘴裡的糖化了。那天他在家裡玩著玩著忽然就昏倒了,手腳軟軟地垂下去,眼睛卻還半睜著,眼珠往上翻,只露出底下那一線白。醫院查出來是先天性脊椎畸形引發的急性化膿性腦膜炎,醫生說放棄吧,這孩子即便救回來,後遺症也夠你們背一輩子。

我和丈夫跪在醫生面前求他再試試。他搖頭,讓人撤了氧氣和心電監測。機器關掉的那一瞬間,監護室忽然安靜了。走廊裡別的儀器還在滴答響,可那道玻璃窗後面,只有他一個人小小的呼吸聲,輕得像風吹過窗簾。他還在喘氣,可儀器不看了,醫生不看了,所有人都不再看他了,只有我隔著那道玻璃窗死死盯著那個蜷成一團的輪廓,怕一眨眼他就會徹底不見。

我瘋了似的託人找關係,最後找到了一個剛從海外回來的年輕醫生。他沒多說話,只說可以試試,但別抱太大希望。我說你只管試,什麼結果我都認。

轉院之後我在監護室外面守了三天,沒有合過眼。椅子是鐵皮的,坐久了後背像被什麼東西硌著,骨頭縫裡泛酸。第三天夜裡,監護室的紅燈忽然亮了,醫生衝進去,二十分鐘後出來,衝我搖了搖頭。

他搖頭的時候,我看見他白大褂袖口上沾了一點深色的東西,不知道是藥漬還是別的什麼。他說你進去看看孩子吧,也許就是最後一面了。我站起來,腿是軟的,一腳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整個人往下沉了一下。忽然聽見裡面有人喊:“心電圖動了,主任快回來!”

第二次搶救開始了。我站在玻璃窗外,看著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圍著那個小小的病床忙亂,管子、針頭、機器上的波紋起起伏伏。走廊裡燈光慘白,照在磨砂玻璃上,那些人的影子在裡面晃動,像隔著一層水膜看東西。所有聲音都變遠了,儀器聲、腳步聲、不遠處有人在打電話的聲音,全都縮成一條細細的線,然後那根線也斷了。

監護室的門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從門縫裡出來,穿過那些垂下來的輸液管,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他明明只有九個月大,還不會走路,可他走的每一步都穩穩當當的,腳丫踩在地面上沒有聲音,像是踩著鋪平了的什麼東西走過來的。他穿著醫院那種藍白條紋的嬰兒服,袖口有點大,搭在手指尖上。他仰起頭看我,喊了一聲“媽媽”,那聲音清脆得不像是從那麼小的喉嚨裡發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來把他抱起來,他的身體不像是嬰兒該有的重量,沉甸甸的,像他整個成年後的重量已經預先壓在了那裡。他把臉貼在我頸窩裡,嘴唇挨著我的皮膚,涼涼的,像含了一塊冰。他說:“媽媽,你別放棄我。我能活過來。你跟爸爸說,我不會走的。”他的手掌心貼著我脖子側面那塊皮膚,可掌心是冰的,那股涼意順著頸側的血管一路竄到鎖骨下面,像是從更遠的地方透進來的風,貼著骨頭慢慢滲進胸腔裡。我在那陣涼意裡抱了他一會兒,他的小手指摳著我領口的布邊,像是攥著什麼東西不肯松。

然後搶救室的紅燈又閃了一下,那個場景碎了。我丈夫從背後搖醒我,監護室裡依然圍滿了醫生。我的懷裡空了,衣領上什麼痕跡都沒留下。護士拿來死亡通知書讓我簽字,我看著那張紙,忽然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幾乎是喊出來的:“他還能救,你們再試一次!”醫生愣住了,我那時已經是在亂來了,可奇蹟就那麼發生了。那次搶救之後,他的心跳、血壓、脈搏一點一點回來了,像是被誰從下面託了一把,又像是他自己在無意識中抓住了什麼沒有鬆開的手。

第二次是六歲那年,我帶他到北京做脊椎矯正手術。手術順利,可術後第二天下午,他忽然開始抽搐——不是那種普通的抽動,是整個身體從床面上彈起來再落下去,脊背弓成一道橋,脖頸向後仰到極限,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把他整個人提起來了一截。監護器上的數字掉到了警示線以下,會診了兩個小時,醫生再次勸我放棄。他們說他太痛苦了,已經找不到病灶,再拖下去只是延長折磨。他們給他注射了成人劑量的麻藥,讓他安穩地睡過去,聯絡了救護車準備送我們回東北。

那天晚上九點多,一家人坐在重症室外面,沒有人說話。椅子還是那種鐵皮面,坐久了後背發涼。丈夫靠在牆上閉著眼,母親也歪著頭睡了,走廊盡頭的燈管滅了兩根,光線暗下去一截,那截暗下來的陰影正好鋪在重症室那扇玻璃門前面。我半夢半醒之間又看見了他。他從玻璃門裡面走出來,穿著那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袖口還是有點長,搭在手指尖上。他走到我面前,嘴唇乾得起了一層白皮,像長時間沒有喝過水的人。他說:“媽媽,我餓。我想吃雞腿,我想吃漢堡包,我餓。”

他的聲音比上次清晰了,像一個真正的小孩在跟媽媽撒嬌,可語調裡有一種不屬於六歲孩子的東西——它太平靜了,太肯定了,像是早就知道我會在這裡等他,像是早就排練過這整段對話。他站著等我回答,手垂在身側,指尖朝下,微微蜷著。我說你想吃什麼樣的雞腿,他說了好幾遍“雞腿”和“漢堡包”,好像那是世界上他唯一想確認的事。然後他就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我,嘴唇還在微微動,像還想說什麼,又像已經說完了,剩下的那一點點聲響卡在喉嚨和唇齒之間,只差最後一口氣把它推出來。

然後我驚醒了。眼睛睜開的瞬間,走廊盡頭的陰影也恰好往回收了一點,那扇玻璃門底下透出來一小片白光亮在腳尖前面。我站起來推醒丈夫,說我看見孩子醒了,他皺著眉說我知道你難受。我沒等他再開口,轉身推開重症室的門。床上的被子拱起一個小包,那張小臉側著,眼皮正慢慢抬起來,睫毛粘在一起,像是剛從很深的睡眠裡浮上來。值班醫生跑進來做了檢查,低下頭翻了好幾遍記錄本,最後抬起頭來的表情比他兒子還震驚。

後來他康復了。醫生說那兩次完全是奇蹟,醫學上找不到解釋。我有時候還會想起他站在我面前說話的樣子,一次是九個月大說“你別放棄我”,一次是六歲說“我餓”。他每次都穿著那件藍白條紋的衣服,每次袖口都長出一截搭在手指尖上,每次說話的時候嘴唇都貼著我的耳朵,冰涼的,像是從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透進來的風。我不知道那兩次來找我的到底是他本人,還是別的什麼藉著他的樣子來敲門,那些話是他自己要說的,還是被什麼東西放在他嘴邊的。我只是知道,他在那兩次昏迷的時候,都準確地找到了我,並且用他那個年紀能用得上的最簡單的話,把一件決定生死的事穩穩當當地說了出來。他從來沒有說過“我要死了”,他說的是“我能活過來”和“我餓”。他每次都選了相反的方向,然後那個方向就成了現實。我不知道那是他選對了,還是有人在旁邊幫他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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