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聽不清說什麼,後來阿濤仔細一聽,汗毛都豎起來了——阿斌說的是普通話,而且是個女人的聲調,尖細尖細的,帶著哭腔。
阿濤認識阿斌好幾年了,從來沒聽他說過一句普通話。他們幾個都是潮汕老鄉,平時交流全是家鄉話,阿斌更是連普通話電視劇都不樂意看,嫌聽著彆扭。可現在這個人,頂著阿斌的臉,張著阿斌的嘴,說出來的話卻完全是另一個人。
“你們……你們是誰?”那個聲音說,“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阿濤幾個人嚇得往後退了一步,沒人敢再上前扶他。阿斌就站在那兒,手舞足蹈地比劃,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那句話,聲調尖得刺耳。鬧了得有十來分鐘,阿濤壯著膽子問了一句:“你是誰?”
阿斌猛地轉過頭盯著他,那眼神冷冰冰的,跟不認識他似的。盯了足足三秒,阿斌突然咧嘴笑了,那個笑容看得阿濤心裡直發毛——那不是阿斌的笑法,嘴角扯得太大了,像是硬扯開的。
正僵持著,遠處走過來一箇中年男人,四十出頭的樣子,穿著件短袖襯衫,手裡拎著個公文包,像是剛應酬完回家。那人遠遠看見他們幾個人拉拉扯扯,以為是打架鬧事的,一邊走過來一邊罵:“幹什麼呢你們?大半夜的在這兒鬧什麼?”
走近了一看,才發現不對勁。他把幾個年輕人打量了一遍,又盯著阿斌看了幾眼,臉色就變了。
他問阿濤:“你們這朋友怎麼回事?”
阿濤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從酒吧廁所到剛才。中年男人聽完,嘆了口氣:“你們幾個膽子不小,大晚上跑這兒來玩。”
說完也不廢話,突然伸手一把攥住阿斌的手腕,反關節一擰,把阿斌摁在了地上。阿斌掙扎起來,那力氣大得嚇人,中年男人一個人根本按不住,衝阿濤他們喊:“過來幫忙!愣著幹什麼!”
幾個人這才反應過來,七手八腳地把阿斌按在地上。阿斌還在掙,嘴裡嗚嗚嚕嚕的,那女人的聲音又出來了:“放開我……放開我……”
中年男人蹲下來,盯著阿斌的眼睛問:“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阿斌不理他,還是那副樣子,嘴裡唸叨著聽不清的話。中年男人問了幾句,見他不配合,也不耐煩了,從脖子上解下一根紅繩,繩子上掛著一塊玉牌。他把玉牌往阿斌胸口一貼——
阿斌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倒在地,眼睛一閉,睡著了。
阿濤藉著路燈看了一眼那塊玉,比煙盒小一圈,綠色的,雕著個人形,看不太清細節,但透著股子老氣。玉牌上那根紅繩看著挺舊了,繩子邊都磨毛了。
中年男人把玉重新掛回脖子上,喘了口氣,問:“你們住哪兒?”
阿濤說了地址。中年男人說:“我送你們回去。”
阿濤千恩萬謝,幾個人把阿斌抬上那人的車,一路送回宿舍。下車的時候,中年男人沒進去,只跟他們說:“我只能幫到這兒。那塊玉不能留給你們,我自己有用。你們這朋友,明天還得鬧,你們趕緊聯絡他家裡人吧,這班他是上不了了。”
阿濤當時將信將疑,覺得也許睡一覺就沒事了。可第二天一早,阿斌醒了之後,又成了昨晚那個樣子——說話是女人的聲調,動作也變了。本來是個糙老爺們,短得不能再短的頭髮,居然對著宿舍裡那面小鏡子,一下一下地捋,那動作又慢又柔,看得阿濤幾個人渾身發涼。
這事在廠裡很快就傳開了。工友們上廁所都繞著他們宿舍走,吃飯的時候也沒人敢跟他們一桌。下午老闆把阿濤幾個人叫過去,沒問阿斌怎麼樣,直接說:“阿斌這情況,廠裡留不了。工資結清了,你們幫忙通知家屬來接人。”
阿濤心裡涼了半截,但也沒辦法,只能照做。那天晚上一點多,阿斌的爸媽從老家趕到廣州。阿濤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阿斌媽媽聽得直掉眼淚,阿斌爸爸臉色鐵青,一言不發。把人接走的時候,阿斌媽媽回頭看了阿濤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很,有埋怨,有不捨,還有說不清的東西。
阿濤以為這事就過去了,頂多阿斌病一陣子,養好了也就沒事了。
可後來他才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隔了幾個月,阿濤給阿斌家打電話,想問問他恢復得怎麼樣。電話那頭阿斌媽媽態度很冷淡,沒說幾句就掛了。後來輾轉聽說,阿斌徹底廢了。人變得瘋瘋癲癲,天天嘴裡唸叨的都是一個女人,說的那些話沒人聽得懂。家裡人帶著他到處找大神看,找了一溜夠,有的一時半會兒看著好了,回家沒幾天又犯。到最後,醫院確診——精神分裂。
阿濤再也沒打過電話。這事成了他心裡的一根刺,每次想起來都堵得慌。
又過了好幾年,阿濤在廣州紮下了根,認識了不少新朋友。有回飯局上聊起靈異故事,他藉著酒勁,把這段往事講了出來。滿桌人聽完都唏噓不已,唯獨一個人突然開口:“你對荔灣廣場瞭解多少?”
阿濤說:“就知道那地方邪乎,跳樓的多。”
那人說:“不是多,是有一年,一個女的穿著紅衣服從樓上跳下來,就死在廣場門口。那天晚上我下班路過,親眼看見的。躺在地上,一灘血,穿著紅衣服,頭髮短短的,齊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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