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間奇聞詭事錄》第428章 倒着跳的冤魂(1)

作者:喜樂講故事·5個月前

一九六八年冬天,北京姑娘陳秀蘭登上了開往河北滄州的火車。她那年剛滿十八歲,梳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半新的藍棉襖,懷裡揣著母親塞給她的二十塊錢和一塊肥皂。臨上車的時候,她媽拉著她的手說:“到了那邊兒,別逞強,別跟人吵架,實在不行就想辦法給家裡寫信。”陳秀蘭笑著應了,心裡頭其實壓根兒沒當回事。她從小在北京城裡長大,衚衕裡跑大的,什麼沒見過?去農村就去農村唄,她覺得自己什麼苦都能吃。

火車晃盪了好幾個鐘頭,窗外的景色從樓房變成平房,從平房變成土坯房,最後連房子都快看不見了,只有白茫茫的鹽鹼地和光禿禿的樹。陳秀蘭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到了滄州市區下了火車,她站在站臺上,看著那低矮的站房和坑坑窪窪的土路,心裡頭已經涼了半截。等再坐上拖拉機,一路顛簸著往村子裡走,她的腸子都快被顛出來了。同行的幾個女知青,有的已經開始抹眼淚。陳秀蘭沒哭,她咬著嘴唇,把眼淚憋了回去。

到了村裡,天已經快黑了。村支書是個黑臉膛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黑棉襖,操著濃重的滄州口音,把她們幾個女知青領到了一處院子前面。陳秀蘭抬頭一看——這院子跟村裡別的房子不一樣,別家的房子都是土坯的,矮趴趴的,這家居然是磚房,灰磚灰瓦,在周圍一片黃泥牆中間顯得格外扎眼。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四面各有一間房,圍成一個規規矩矩的小院。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沒有雜草,沒有雜物,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陳秀蘭推開房門,裡面有一張木床、一個櫃子、一張桌子,收拾得整整齊齊。最讓她意外的是,這院子居然有廁所——農村旱廁,但好歹不用跑到野地裡去。

“哎喲,這房子不錯啊。”陳秀蘭回頭跟同屋的孫小梅說。孫小梅也笑了,說:“看來咱們運氣好,村委會還挺重視咱們的。”幾個女知青嘰嘰喳喳地鋪床、放行李,晚上點著油燈聊天,對未來充滿了憧憬。誰也沒注意到,這院子的四面牆上,沒有任何窗戶——每間房的窗戶都朝著院子開,外面沒有窗。也就是說,從院子外面看,這四面全是牆,像一個封閉的盒子。

第三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晚上幾個女知青聊到十點多才睡。陳秀蘭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陣尿意憋醒了。她推了推旁邊的孫小梅:“小梅,小梅,陪我去趟廁所。”孫小梅嘟囔了一句,不情願地爬起來,披上棉襖。陳秀蘭摸到門邊,拉開門栓,把門往外一推——

她的腳還沒邁出門檻,整個人就僵住了。

院子正中間站著一個人。

月光底下,那人穿著一身黑乎乎的大棉襖,棉襖上全是補丁,東一塊西一塊的,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頭髮亂得像一團枯草,遮住了大半張臉。他低著頭,一動不動地站在院子正中央,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彎曲,像是在抓著什麼東西。陳秀蘭看不清他的臉,但她能感覺到——那人在看她們。

陳秀蘭猛地往後一退,一把將門摔上,“咣噹”一聲,插銷都差點沒插上。孫小梅還沒反應過來,問:“怎麼了?”陳秀蘭指著門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孫小梅趴在窗戶玻璃上往外一看,也嚇傻了。那男人還是站在院子中間,低著頭,一動不動,像一棵被釘在地上的枯樹。兩個人擠在窗戶後面,大氣都不敢出,盯著那人看了好幾分鐘。那人就是不動,連姿勢都沒換過。

“他……他是不是村裡要飯的?”孫小梅小聲問。

陳秀蘭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月光底下,那人的棉襖上有一塊塊深色的漬跡,看不清是泥還是血。他的鞋是黑布鞋,鞋面破了洞,露出腳趾頭,腳趾甲灰黑灰黑的,像是很久沒有修剪過。他就那麼站著,低著頭,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等什麼。

又過了好一會兒,那人終於動了。他沒有朝她們這邊走,而是慢吞吞地朝院子對面的牆根底下走去,腳步拖沓,像是鞋底蹭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走到牆根底下,他的身影被牆擋住了,再也看不見了。陳秀蘭和孫小梅在屋裡等了十幾分鍾,才敢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院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兩個人壯著膽子,抄起門後的燒火棍,一路小跑著去了廁所,又一路小跑著回來,把門反鎖了兩道。那一夜,誰都沒睡踏實。陳秀蘭躺在床上,耳朵豎著,聽著院子裡的動靜。風颳過牆頭,嗚嗚的,像是有人在哭。

陳秀蘭以為這只是一次意外,也許是村裡的流浪漢走錯了院子。可沒過幾天,那人又來了。

那天晚上才九點多,大家還沒睡,隔壁房間忽然傳來一聲尖叫。陳秀蘭心裡一緊,拉開門就想出去看——門一開,她看見了。那個穿著破棉襖的男人又站在了院子正中間,還是低著頭,還是一動不動。這次月光比上次亮,她看得更清楚了——那人棉襖的領口和袖口上,有黑紅色的印子,像是幹了的血。他的頭髮不是髒,是一縷一縷地粘在一起,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過。他的臉藏在頭髮後面,只露出一截下巴,白得發灰,像紙錢的顏色。

陳秀蘭把門關上,回頭喊同屋的幾個人:“快來!他又來了!”幾個女知青圍到窗戶邊上,擠著往外看。這次那人沒有一直站著不動,他開始走了。不是正常地走——他是倒著走。他的臉朝著她們的方向,身體卻朝後退,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他的腳後跟先著地,然後腳尖慢慢落下,像是在丈量什麼。他退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然後開始跳。還是倒著的,腳跟先著地,腳尖翹起來,整個人往後彈跳,像一隻被人從背後提線的木偶。他的胳膊也跟著甩動,不是人的胳膊甩動的幅度,太大了,大得像是脫了臼,在月光底下晃來晃去,左一下,右一下,像是在驅趕什麼東西。他的頭還是低著的,頭髮在臉前來回擺,露出半張臉——那張臉沒有血色,嘴唇發紫,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生氣,又像是在哭。

“我的媽呀……”同屋的小李捂住了嘴,聲音都變了。有人已經開始哭了,咬著被角,不敢出聲。孫小梅蹲在牆角,把臉埋進膝蓋裡,渾身發抖。陳秀蘭沒有動,她就站在窗戶前面,死死盯著那個倒著跳的人。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跑,趕緊跑。可她的腿不聽使喚,像被釘在了地上。

那人就這樣在院子裡倒著跳了足足有二十多分鐘。他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腳步砸在青磚地面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像有人在敲門,又像心跳。最後他忽然停了,毫無徵兆地停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他站在那裡,低著頭,喘著氣——陳秀蘭看見他的胸口在起伏,可他喘氣的聲音不是人的呼吸聲,是像風箱漏氣的聲音,嘶嘶的,帶著一種鐵鏽的腥味。然後他慢慢轉過身,朝著牆根走去,幾步就消失在了黑暗裡。陳秀蘭注意到,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的頭還是沒有抬起來。他是低著頭走掉的,好像他根本不需要看路。

第二天天一亮,陳秀蘭帶著所有女知青衝到了村委會。她站在村支書面前,氣得臉通紅:“支書,你們村怎麼回事?頭三天前有個男的大半夜跑到我們院子裡站著,昨天晚上又來了,還在院子裡倒著跳!那是誰?是村裡的二流子還是什麼人?您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村支書的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臉上堆著笑,嘴裡磕磕絆絆地說:“不會吧,你們是不是看錯了?夜黑風高的,興許是樹影子……”陳秀蘭急了:“我們八個人,八雙眼睛,都看錯了?您去我們院子裡看看,有樹嗎?連根草都沒有!那院子四面都是牆,連個門都是朝裡開的,外面的人進不來,除非有鑰匙!”村支書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整話,一會兒說可能是外村路過的,一會兒說等調查調查,就是不給個準信。

陳秀蘭她們又去找了同來的男知青。男知青們一聽就火了,幾個脾氣大的直接衝到村委會跟村支書吵了起來。雙方越吵越兇,眼看就要動手了。就在這時,門外進來一個老頭兒。老頭兒七十來歲,佝僂著背,手裡端著一杆長煙袋,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出來的。他進來以後,誰也不看,先蹲在門檻上,把菸袋鍋子裡的灰磕了磕,灰磕在地上,騰起一小團白霧。然後他慢悠悠地站起來,拿菸袋杆子指著村支書的鼻子,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你們乾的這叫人事兒嗎?淨聽那個瞎了眼的算命的胡說八道。那間房子怎麼回事,你們心裡沒數?全村誰不知道?你們把人家城裡來的小姑娘往那裡面塞,要真嚇出個好歹來,我看你們怎麼擔待!”

村支書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老頭兒又轉過身,對著陳秀蘭她們說了一句:“姑娘們,別怕。今天就讓你們搬出來。”他說完這話,瞪了村支書一眼,轉身走了。

當天下午,村委會就派人幫她們搬了家。新房子是土坯的,又矮又潮,牆上掉灰,地上跑老鼠,可陳秀蘭她們高高興興地住了進去,因為那間磚房她們這輩子都不想再靠近一步。搬家的時候,陳秀蘭最後一個離開。她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四四方方的院子。白天看,那院子安安靜靜的,磚牆灰瓦,陽光照在院子裡,亮堂堂的。可她總覺得院子正中間那塊青磚地上,有兩個深深的腳印,像是有人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把磚都踩凹下去了。她沒敢細看,轉過身,走了。

這件事陳秀蘭在心裡擱了兩年。兩年以後,她跟村裡一個老太太熟了,有一天晚上在老太太家裡納鞋底,忍不住問了一句:“大娘,我們剛來的時候住的那間磚房,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太太放下手裡的針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門口,站起來把門關上,壓低了聲音。

“那房子啊,是村裡一個商戶蓋的。那人在外面做買賣,賺了錢,回來蓋了那幾間磚房,還沒住熱乎呢,運動就來了。他是村裡唯一一個富戶,全家三代貧農,就他一個靶子。批鬥了多少回,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後來把他關在他自己蓋的那間房子裡,不讓出來。開始還記著送飯,後來事情多,誰都想不起來。等有人想起來的時候,人早餓死了。死的時候,穿的還是那件破棉襖。”老太太停下來,抽了一口菸袋,又慢慢吐出來,煙霧在油燈底下飄散。

“從那以後,那房子就不乾淨了。大隊在那裡面辦過公,夜裡有人看見一個穿破棉襖的男人在院子裡倒著走。分給誰住誰都不敢住。後來也不知道哪個缺德的,請了個算命的來。算命的胡說八道,說那男人活著的時候沒娶過媳婦,怨氣大,得找女的在那房子裡住滿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化解。大隊那幾個人一聽,正好你們這幫女知青來了,就……”老太太沒再說下去。

陳秀蘭手裡的針扎進了手指頭,一滴血珠冒出來,她沒覺得疼。她想起那個月光底下的男人,低著頭,倒著走,倒著跳,破棉襖在風裡一晃一晃的。她想起他消失在牆根底下的樣子,想起他頭也不抬地走進黑暗裡。她想起他胸口起伏時的嘶嘶聲,想起那鐵鏽一樣的腥味。她想起院子裡那兩個深深的腳印。老太太又抽了一口煙,說了一句:“那算命的說的什麼七七四十九天,都是放屁。那房子,你住四年都沒用。他等的不是媳婦,他等的是有人還記得他。餓死的人,怨氣都在肚子上。他倒著跳,是因為他死的時候,頭朝西,腳朝東,臉朝著門。他在等人送飯。”

那天晚上,陳秀蘭回到自己的土坯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後來在滄州待了四年多,再也沒有往村西頭去過一次。每次路過那條去磚房的路口,她都繞著走。她怕自己一抬頭,又看見那個穿著破棉襖的男人,站在月光底下,低著頭,倒著跳。更怕自己停下來,聽見他嘶嘶的喘氣聲,聞見那股鐵鏽一樣的腥味。她更怕自己忍不住回頭,看見那間磚房的院門,還開著一道縫,像是在等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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