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澳洲留學的時候,交過一個女朋友,叫蘇珊。她是高中就來澳洲的,比我早好幾年。有一次她給我講了一件她高中時候的事。那時候我們剛在一起沒多久,她靠在我肩膀上,聲音很輕,像怕什麼人聽見。
高二那年,她迷上了吉他。隔壁班有個白人男生,頭髮卷卷的,手指很長,彈吉他的時候眼睛半閉著,像在跟琴說話。蘇珊坐在操場邊上看他彈了一個下午,回家就決定自己也要學。她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可樂器店裡的吉他隨便一把就要兩百多刀,她一個高中生拿不出那麼多錢。同學告訴她,週末的跳蚤市場能淘到便宜貨。
她去了。市場在郊區,一個廢棄的停車場,滿地灰塵。攤位上擺著各種舊東西,生了鏽的刀叉、缺了角的瓷器、發了黴的舊書。她在最裡面的角落看見一把老吉他,琴頭朝下靠著桌子腿,落了一層灰。牌子是英國的,年頭久了,琴頭有點磨損,漆面也有些劃痕,可琴身漂亮,暗紅色的木頭紋路像水流一樣。她拿起來撥了一下弦,音色出乎意料地正,渾厚,飽滿,不像一把老琴。
攤主是個胖老頭,鬍子拉碴,叼著一根沒點的煙,說四十刀。蘇珊高興壞了,掏錢的時候手指都在抖。她抱著吉他回到宿舍,用軟布仔細擦乾淨,換了新弦,每天下了課就彈,愛不釋手。
那天晚上九點多,室友都出去了,宿舍裡只剩她一個人。她關了燈,只留床頭一盞小檯燈,橘黃色的光照在琴身上,木頭紋路像在流動。她彈了幾首練習曲,手指越來越順,心情也越來越好。彈著彈著,她發現琴不對勁——手指按在弦上,發出的聲音不是她彈的。她在彈C大調,琴在發G大調。弦自己在震動,指板上的音在變,像有另一雙手在看不見的地方撥弄。她停下來,琴聲也停了。她又撥了一下,琴聲又自己響了起來,比她彈的更高,更亮,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尖銳,像有人在哭。
她的手在抖,可還是鼓起勇氣,把吉他翻了過來,想看看是不是哪裡鬆了。背面朝上,檯燈的光照在木板上。琴身的背面,慢慢浮現出一張臉。是一個老太太,六七十歲,英國人,皮膚白得發青,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地突出來。戴著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眼鏡腿埋在花白的頭髮裡。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可那笑容是僵的,像被人畫上去的。那臉不是印上去的,是活的,像有人把一張照片投影在了木頭表面,可那不是投影——她的眼皮動了。先是一隻眼,眨了一下,很慢,像老式的百葉窗捲起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眼球。然後另一隻也眨了。兩張眼皮一上一下,不同步,像兩隻不同步的蝴蝶扇動翅膀。
蘇珊尖叫一聲,把吉他摔在床上,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宿舍。她穿著拖鞋,在走廊裡跑得飛快,拖鞋跑掉了也沒撿,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直跑到走廊盡頭的公共客廳,蹲在牆角,抱著膝蓋,渾身發抖。
室友們回來,她說了這件事,沒人信。有人說她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有人說她看錯了,還有人笑著說是不是宿舍鬧鬼了。蘇珊沒再解釋。她不敢再碰那把吉他,把它鎖進了衣櫃,鑰匙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要摸一下。
第二天,她託朋友把吉他送給了一個外校的男生。那男生是玩搖滾的,聽說有把老琴,高興得不行,騎著腳踏車就來拿了。他抱著琴走的時候,蘇珊張了張嘴,想告訴他自己在琴上看見的東西,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男生走遠了,消失在街角。蘇珊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街,風吹過來,很涼,像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邊過去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碰過吉他。我們在一起那兩年,她從來不唱歌,從來不彈琴。我問她為什麼,她只說了一句:“有些東西,你不知道它的來歷,就不要把它帶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