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玲是我以前單位的同事，二十七八歲，幹練清爽，辦公室的抽屜裡常年塞著零食，誰加班她都能翻出一包餅乾丟過去。她突然消失的那天沒有任何徵兆。沒請假，沒交辭職報告，電話打了三天沒人接，打到家裡也一直忙音。後來有同事從她家樓下路過，看見她家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陽臺上晾著的那件藍條紋童裝一直沒收。
半年後我再見到她的時候，幾乎沒認出來。她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光線從外面斜進來，照得她兩鬢的白髮亮得扎眼。以前她走路帶風，坐下後總有說不完的話。那天她只是捧著杯子，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紙，青筋在指節處凸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底下的支撐。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她說那天下午老公新買了一臺DV，想給兒子拍一段日常。兒子穿著藍條紋毛衣，在客廳裡跑來跑去，老公端著DV追著他拍。孩子笑得嘎嘎響，腳丫子在木地板上踩出細碎的啪嗒聲，影子被窗外的光照著，一會兒拉長一會兒縮短，在牆角一伸一縮的。她當時在廚房切水果，聽見兒子笑，嘴角也跟著翹了一下。
拍著拍著，孩子突然倒下去了。不是絆倒，是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下去的，整個人直直地拍在地上，然後蜷起來，一隻手掐著自己的脖子，另一隻手死死扣著自己的頭頂。老公丟下DV撲過去，想把他蜷緊的手指掰開，可那兩隻小手像石頭一樣硬，他使了全身的勁也拉不動。不到半分鐘，孩子的脖子猛地往側面一擰，咔的一聲，整個人忽然就軟了，蜷著的手指慢慢鬆開，像一把鎖被人從外面打開了。救護車來的時候，孩子渾身冰涼，屍檢報告寫的是頸部外力扭斷，沒有中毒、沒有外傷、沒有搏鬥痕跡，找不到任何明確的致死原因。
後來的事阿玲說得很快，像是在唸一張很久以前背下來的清單。靈堂，火化，骨灰盒，那件藍條紋毛衣疊好收進衣櫃最下面。她老公後來把DV裡的素材導進電腦，想剪一段孩子生前的影像留著，那是孩子唯一一段完整的影片。他在剪輯軟體裡一幀一幀地往前拖，拖到倒數第三十秒的時候，孩子正笑著往前跑，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拉住了腳踝，畫面停在那裡，他看見了那個東西。在孩子的身子斜後方，多了一個影子，大約一米二高，比他兒子高不了多少，像是從畫面邊緣慢慢探進來的，先是一個肩膀的弧度，然後是一隻伸出來的手。它一隻手掐著孩子的脖子，另一隻手揪著孩子的頭髮，孩子的兩隻手正拼命抓著那個方向，可抓不住它。他老公看完那段影片後把播放器關掉了，電腦螢幕暗下去，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被人從後面扶著肩膀按在了椅子上。
阿玲後來說她也看了那段影片，只看了那一次。她說那團影子不像是完整的，像是一個東西只願意暴露一部分，另一部分還藏在畫面之外的黑暗裡。她把那張存著影片的儲存卡抽出來，翻了兩層白紙裹住，塞進一件舊信封裡。她抱著信封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兒子以前最愛趴在地板上用積木搭城堡，那些積木後來收在電視櫃下面的鐵皮盒子裡，她一直沒開啟過。她把信封塞進了衣櫃最底層那件藍毛衣的口袋裡，箱子合上之後再也沒有開啟過。那件藍毛衣胸口印著一隻歪耳朵的小熊，洗過很多次，熊的臉已經模糊了，只剩一圈淡藍色的輪廓線，像是被什麼反覆蹭過，又像是那張臉本來就只是暫時畫上去的，畫它的人早就走了，沒人記得來補。她後來睡覺不再關燈，窗簾也留著一條縫，偶爾半夜醒來會無意識地把目光投向衣櫃的方向，衣櫃門關著，木頭表面的漆面在夜燈底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什麼也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