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河南新鄉原陽縣的有棠村,青壯年幾乎都出去打工了,就剩阿軍和阿林還蹲在村裡。倆人沒正經事幹,東家借米西家蹭飯,靠著偷雞摸狗混日子。這天早上他們在村口牆根底下曬太陽,聊起村裡一個叫老朱的閒漢。那傢伙三十好幾了連個媳婦都沒有,平時比他們還窮,可最近好幾個人都說在鄉里館子見過他,像發了筆橫財。阿軍往地上啐了口瓜子皮說老朱那德性也能發財?咱倆不得是首富了。阿林正要接話,一抬頭就看見老朱從巷子那頭走過來——衣服還是那件灰撲撲的舊褂子,頭髮打著綹黏在腦門上,整個人像是掉進灰堆裡撈出來的,壓根不像有錢的樣子。可他懷裡緊緊抱著個藍布包袱,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故意把臉別過去,阿林喊了聲老朱你跑什麼,老朱像沒聽見,低著頭快步拐進岔道里沒了影。阿林盯著他後腦勺說這孫子不對勁,晚上去他家瞧瞧。
天黑透了以後倆人摸到老朱那間破土房門口。院牆塌了半截,門虛掩著,剛湊近就聽見裡面一聲響動,兩人趕緊閃到牆根後面蹲下。門吱呀推開,老朱抱著那個包袱出來,左右張望了一下就快步往村外走。月亮被雲遮著,村道上一片漆黑,阿軍說這大半夜的他要上哪去。阿林拍了他一把說跟上。
老朱一路沒停,徑直出了村子往西走。村外是片土山,前幾年退耕還林栽了一小片楊樹,稀稀拉拉的。倆人跟進去就傻了眼,那小樹林統共巴掌大的地方,老朱一腳踏進去就跟融化了似的再也找不著了。他們轉了好幾圈,手電光掃過每一棵樹的背後,全是空的。阿林說你他媽看見鬼了。阿軍沒吭聲,蹲下來把耳朵貼在地上。過了幾秒他猛地站起來,指著不遠處一個土堆說底下有動靜。扒開表面的浮土和枯草,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邊緣滑溜溜的,像被什麼東西反覆蹭過很多次。趴下去聽,洞裡隱隱約約傳來說話聲,男的女的都有。
倆人蹲在洞口沉默了一會兒。阿林先開口說咱村有人挖出過古董這事你知道吧。阿軍沒回話,直接扒著洞口往裡鑽了。盜洞不深,也就十幾米,但窄得只能匍匐著爬,泥土裡混著一股潮乎乎的腥味。爬到頭洞壁豁然寬敞,青磚砌的墓牆在手機光裡泛著暗綠色,墓室不大,中間一口黑漆大棺材,四角散著碎陶片。倆人貼著牆壁側身挪進去,聽見棺材那頭有人在說話——聲音尖細,是女人的,帶著一種撒嬌似的嗔怪,說老公你把這個鐲子也拿去賣了吧,賣了好過咱們的日子。阿林眼睛一亮,小聲說老朱偷偷在這兒養了個女人,捂著嘴笑出聲來,拉著阿軍就往前走,想抓個現行。
等他們站到棺材跟前,手機屏那點藍光照進棺材內部的時候,兩個人的腿同時軟了。棺材裡躺著老朱,側身蜷著,一隻胳膊搭在一具完整的白骨身上。那骨架灰白髮黃,頭骨側著靠在老朱肩窩裡,兩隻空洞的眼窩正朝著上方。老朱的手指正在輕輕梳理骨架顱頂殘留的幾綹枯發,另一隻手攥著它細長的指骨。他臉上帶著一種極其溫柔的笑,嘴湊到那光禿禿的額骨跟前,低聲說你別生氣了,我不是來陪你了嘛,以後每天都來,每天都不走。他說完把臉貼在那灰白的頭骨上蹭了一下,像在蹭一張溫熱的皮膚。骨架上蓋著一層朽爛的布料,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手腕位置掛著一隻銅綠的鐲子,在手機光裡閃了一下。老朱摟著那堆骨頭,整個身體微微晃悠,像在哄一個哭泣的人睡覺。
阿軍手裡的手機掉在地上,光滅了。兩人在黑暗裡連滾帶爬地擠回洞口,衣服被土坷垃劃了不知道多少口子,爬出來以後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誰也沒回頭。
報警以後老朱很快就逮了,罪名叫盜掘古墓。其實那墓早就被人翻過多少遍了,他根本沒拿到值錢東西,但盜墓這個事實是坐實的。阿軍和阿林作證的時候把棺材裡看到的事說了一遍,派出所的筆錄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低頭繼續寫字,沒接話。
老朱關進去以後徹底瘋了。每天夜裡用頭撞鐵門,在號子裡來回走,邊走邊喊放我出去,我老婆等我回去做飯呢,天快黑了。看守所給他做了鑑定,說是應激性精神障礙,關了一個多月就放了。他回村那天路過阿軍家門口,阿軍正蹲在門檻上剝蒜,老朱衝他咧嘴笑了一下,抱著那個藍布包袱往村西走了。包袱還是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裝了什麼。
後來村裡人看見老朱天天蹲在土山上那片楊樹林裡,坐在當初那個洞口的位置,墳堆上的草已經長到齊腰深了。他從早坐到晚,風吹過來草葉子唰唰響,有時能聽見他一個人在說話,聲音輕輕的,像在跟誰交代什麼家常事。天要黑了就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說走了啊,明天再來看你。然後抱著包袱慢悠悠下山。第二天太陽一出來,他又在那兒了。
那座古墓裡的棺材和屍骨後來被文物部門拉走了。洞也填平了,但老朱還是坐在那個位置,面前一堆平平整整的泥土,他懷裡那個藍布包袱永遠鼓著,像是裡面還躺著一個人。楊樹的葉子一天天密起來,把他的身影擋在後面。偶爾有人從坡底下路過,抬頭只看見楊樹林在風裡搖擺,沙沙的聲響裡似乎夾著一兩句很輕的話,聽不真切,像有什麼在土底下回應。但從來沒有人停下來仔細聽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