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荒原，是一天中最寒冷、最死寂的時刻。鉛灰色的天穹低垂得彷彿觸手可及，連那永不停歇的寂滅風暴，也似乎倦怠了幾分，化作更加粘稠、更加蝕骨的寒流，無聲地舔舐著大地。
星隕谷營地卻燈火通明，徹夜未息。
中心石室內，陰髓燈幽藍的光暈與混沌隔絕交織，將外界的嚴寒與嘈雜過濾，只留下一片靜謐的溫暖。婉兒枕著蘇銘軒的手臂，睡得並不安穩，長睫不時輕顫，似乎夢中仍在回放著日間所見——那被剝離碾碎的地下據點，那扭曲的符文，那些痛苦哀嚎的魂力波動。
蘇銘軒並未入睡，只是閉目養神，神念卻如同無形的蛛網，籠罩著整個營地，更向著東南“風蝕石林”的方向延伸探索。他能感覺到，那處區域的能量波動比白日更加活躍，那隱晦的“虛無之念”如同潮汐，正在緩慢漲起，帶著一種冰冷的、試圖同化萬物的惡意。
石室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前。
“進來。”蘇銘軒並未睜眼。
石門無聲滑開，夏思凝端著一隻溫玉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放著三盞氤氳著熱氣的靈茶，茶香清冽，帶著月華特有的寧神氣息，瞬間沖淡了室內殘餘的、來自荒原的陰冷意味。
她將一盞茶放在蘇銘軒手邊的石桌上，另一盞輕輕放在婉兒枕邊矮几上，動作輕緩，並未驚擾熟睡中的少女。然後，她自己端起了第三盞，在蘇銘軒對面不遠處的一張石凳上坐下，月白衣裙在幽藍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審問有結果了？”蘇銘軒這才睜開眼，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茶水溫潤，入口微苦，旋即化作一股清涼氣流散入四肢百骸，連帶著神念探查帶來的些微滯澀感也消解不少。這是瑤光聖地特產的“月華凝露”，對修復神識、抵禦神魂侵蝕有奇效，顯然是她特意準備的。
“嗯。”夏思凝點頭，清冷的容顏上看不出太多疲憊，只是眼底深處那抹月華之色似乎比往日更加幽邃沉靜。“那名執事所知有限，多為執行層面。據其供述，此地據點設立已有三年，主要任務有三：一是監控‘噬魂淵’封印狀態，定期採集‘饕餮之影’外洩的氣息樣本送回總部；二是利用荒原特殊環境與捕獲的修士神魂，煉製‘噬魂令’與試驗‘魂源嫁接’之術；三是……監視‘風蝕石林’的異常變化，並在必要時，‘引導’其變化方向。”
“引導？”蘇銘軒挑眉。
“是。”夏思凝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凝重，“據他交代，約莫半年前，石林深處發生了一次劇烈的寂滅能量爆發，其核心區域出現了一處疑似‘空間罅隙’的入口，內有強烈的‘虛無之念’與古老魂力波動湧出。輪迴殿總部對此異常重視，派遣了數位‘司祭’級別的核心成員前來，並帶來了數件被稱為‘引魂幡’與‘蝕源釘’的秘寶，嘗試穩固並‘疏通’那處罅隙，意圖從中獲取某種‘上古遺澤’或‘畸變本源’。”
“司祭？”蘇銘軒對這個稱謂略有印象，在輪迴殿的體系中，司祭至少是合一境修為，且精擅魂道與詭秘儀式，地位不低。
“至少三位，可能更多。那名執事級別太低，無法確知詳情。但他提到，約兩月前，曾有一支輪迴殿精銳小隊護送一批‘特殊祭品’進入石林深處，之後再未出來。而那之後，石林外圍的‘蝕魂陰風’與空間亂流便明顯增強，且開始有規律的‘潮汐’現象，疑似內部有某種‘存在’正在週期性甦醒或活動。”夏思凝頓了頓，“紫微宮之前觀測到的石林異常大爆發，以及近期荒原上游蕩的‘噬靈族’異常活躍、甚至出現‘王裔’蹤跡，很可能都與此有關。”
她將審問得到的資訊條理清晰地陳述出來，沒有加入過多個人判斷，但指向性已然明確——輪迴殿在“風蝕石林”深處，正進行著一項危險且隱秘的“挖掘”或“召喚”工程，其動靜已經影響到整個荒原的生態。
“胃口不小。”蘇銘軒放下茶盞，指尖在石桌上輕輕敲擊，“一邊打‘饕餮之影’的主意，一邊又對石林裡的東西下手。看來輪迴殿這次在北域，所圖非小。”
“公子，我們是否要立刻前往‘風蝕石林’？”夏思凝問道，“秦穆長老等人頗為急切，他們認為石林異變可能是導致封印加速破損、以及近日襲擊頻發的根源，希望能儘快查明並解決。紫微宮主也傳來密訊，詢問我方意向，並表示若需增援，他可再調派兩位界主長老前來。”
蘇銘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枕邊睡得不安穩的婉兒。少女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他懷裡蹭了蹭，眉頭微蹙，額間的混沌星紋流轉著溫潤清輝，似乎在自發抵抗著什麼。
“不急。”蘇銘軒收回目光，語氣隨意，“石林裡的東西，既然輪迴殿搞了半年還沒搞定，說明沒那麼容易得手。讓他們再折騰一會兒也無妨。天亮之後，我們先去把‘噬魂淵’的封印，徹底‘解決’掉。”
“徹底解決？”夏思凝眸中月華微閃，“公子的意思是……不是修復，而是……”
“修復太麻煩，治標不治本。”蘇銘軒淡淡道，“下面那團畸變的垃圾，存在本身就是汙染。既然紫微宮守了這麼多年也守不住，輪迴殿還總惦記，不如……一勞永逸。”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清理一袋廚房垃圾，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讓夏思凝心湖微瀾。徹底解決“饕餮之影”？那可是上古大戰遺留的畸變聚合體，被封印了數萬載都未能磨滅的恐怖存在！即便公子實力深不可測，要做到這一點，恐怕也……
但她沒有質疑。長久以來的相處與一次次見證，讓她對蘇銘軒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他說能解決，那便一定能。
“需要思凝如何配合？”她立刻問道。
“你的‘月華淨界’維持得很好，暫時不要撤。”蘇銘軒道，“我需要你以月華之力，在封印徹底崩潰、我動手清理的瞬間，最大程度地淨化、隔離可能爆發的汙染衝擊，保護婉兒和營地。秦穆他們那邊，讓他們把‘清虛石’殘料準備好，或許有用。”
“是。”夏思凝記下，又問，“那婉兒妹妹……”
“她跟我一起下去。”蘇銘軒看向懷中少女，眼神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柔和，“她的星力與感悟，在那裡或許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場。而且……也該讓她見識見識，真正‘麻煩’的東西，該怎麼處理。”
言語間，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要將身邊人帶入更廣闊天地的態度。不是過度保護，而是有分寸的歷練與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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