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時,被眾人惦念、議論的陸雲川營長,正頂著一對比昨日更加醒目、如同被人揍了兩拳般的黑眼圈,剛剛從宿舍樓一路小跑趕到營部門口。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剛才跑亂的風紀扣和略顯褶皺的衣領,一邊心裡懊惱得直想捶牆——又起晚了!
昨晚和林笙回招待所後,腦子裡卻像開了鍋的粥。改良手槍帶來的技術震撼,對整體工業落後現狀的沉重認知,對那丫頭不要命般熬夜拼搶的心疼,還有……
還有她湊近時亮晶晶的眼睛、耍賴時的歪理、專注組裝時彷彿在發光的側臉……種種畫面和情緒交織翻騰,讓他心緒難平,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天際隱隱泛白,才被極度的疲憊拖入淺眠。
結果就是,直接睡過了尖銳的起床號。
他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強行將所有雜亂的思緒壓入眼底深處。
壓下身體裡叫囂的疲憊,他挺直脊背,邁開依舊沉穩卻比平日明顯倉促了幾分的步伐,朝著那片口號震天、塵土飛揚的訓練場疾步而去。
招待所,某房間。
與訓練場沸騰灼熱、充滿陽剛力量感的世界截然相反,這裡是一片靜謐的、近乎凝固的昏沉。窗簾拉得密不透風,厚重的布料將試圖入侵的晨光堅決地擋在外面。
房間光線昏暗,如同未散的子夜,只有窗簾邊緣的縫隙,吝嗇地漏進幾縷極其微弱的光束,勉強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以及床上那一大團隆起的、隨著悠長呼吸極緩慢起伏的“被子卷”。
林笙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決心睡到地老天荒的繭,只在枕頭邊緣,露出一小撮睡得東倒西歪、毫無形象可言的頭髮。
她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省,徹底與外界斷聯。
昨晚(準確說是今晨)回到房間時,身體和精神的雙重透支達到了頂點,她幾乎是憑藉著最後一點本能摔進床鋪。
腦袋沾到枕頭的瞬間,意識就像斷線的風箏,直墜入無邊無際的夢鄉,連個緩衝都沒有。
修械所,上午。
訓練告一段落,江團長揹著手,踱著四平八穩的方步,晃進了修械所的院子。空氣中瀰漫著金屬、機油和冷卻液混合的獨特氣味。
他昨兒從楊師長那兒聽了點大概,知道林笙那丫頭在悶頭搞的東西不簡單,而且時間緊得像上緊了發條,拖不得。這事兒一直擱他心裡頭,沉甸甸的。
上午訓練完,難得有點空,他琢磨著,乾脆親自過來瞅一眼。看看進度,問問難處,別讓那丫頭一個人悶頭瞎搞,再出點什麼岔子。
順便……嗯,順便也看看,這丫頭有沒有又腦洞大開,整出什麼他聽了都得撓頭、最後還得他出面去“協調”,在通俗點其實就是擦屁股。
他是真有點怕了,這林笙折騰起來,動靜可不小。
趙廠長聽說團長駕到,趕緊從辦公室小跑出來,臉上還是那副不太痛快但又不得不賠著笑的模樣。
“江團長,您怎麼親自過來了?有事您吩咐一聲就行。”
“嗯,過來看看林笙那邊弄得咋樣了。” 江團長邊說邊往林笙常用的小車間走,“好幾天沒見著人影了,聽說熬得不輕?”
趙廠長跟在後頭,聽到這話,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走到車間門口,門虛掩著。江團長一把推開——
裡頭空空如也。
工作臺倒是收拾得還算利索,圖紙卷好了擱在邊上,工具也歸了位。
可那臺精加工的小銑床冷冰冰地停著,裝配臺上也乾乾淨淨。空氣裡就剩下點淡淡的金屬和機油味兒,沒了平時幹活時那股子熱乎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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