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倩元在門口停頓了半秒，眼神與沈汶有了一瞬極短的接觸。對方几不可察地輕輕點了一下頭。
她走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悄然合攏，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
會議室內，空氣彷彿凝滯。頭頂燈管冷白的光均勻灑下，映照出老者深如溝壑的皺紋與沈汶平靜無波的眉眼。
沒有寒暄，更加沒有寒暄的開場白。
沈汶將一份薄薄的資料夾推到長桌中央，指尖在封面上點了點。
“牡丹臺行動最終評估，”她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可辨，“官方現場接管後，追回‘牡丹’共計147名，目前已在指定醫療點接受檢查和治療。”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蘇倩元身上：“現場引爆點波及非計劃內建築兩棟，造成額外的經濟損失。初步估算，損失金額超過九位數。這個數字很難看，我需要一個解釋——我該怎麼和民眾還有上頭交代？”
蘇倩元站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一旁的老者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沉重：“蘇隊長，官方非常感謝‘王牌軍’此次的協助。但有兩個問題需要你當面回答。”
他頓了頓，那雙雖顯渾濁卻依然銳利的眼睛緊緊鎖住她：
“第一，根據葉銘的現場報告，你們在明知‘狗洞’是誘導陷阱的情況下，依然讓張不器執行試探任務。這是否意味著，你們將己方成員列為可消耗的誘餌之一？這種戰術取捨的底線在哪裡？”
“第二，”老者的手指繼續敲了敲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你們對實驗室轉移路徑的情報，究竟提前掌握了多少？為什麼在行動前的任何簡報中，都沒有同步給官方聯合指揮部？這種資訊壁壘，是否違背了我們合作的基本原則？”
空氣幾乎凝固。冷白的光線下，連灰塵的浮動都顯得緩慢。
蘇倩元迎著兩道審視的目光，緩緩抬起下頜。她知道，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這場聽證的走向，甚至影響“王牌軍”未來的許可權與命運。
她開口，聲音清晰、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密閉的會議室裡一字一句落下：
“第一，關於張不器——他本人全程知曉‘狗洞’的風險性質，並在任務前簽署了風險告知書，主動同意執行試探。這不是單方面將他列為‘誘餌’，而是基於遊戲任務需要的戰術分工與風險評估。在我們確認現場存在訊號遮蔽器後，依然按照規定提前在他身上植入了生命體徵與神經訊號的雙重追蹤器，並按照預案在外圍佈置了接應小組。他倒下後，追蹤器在訊號徹底中斷前的十七秒內，傳回了三組關鍵資料，證實了陷阱的觸發機制、神經幹擾頻率及作用範圍。這些資料，已在行動結束後兩小時內，提交至聯合技術分析部門。”
她稍作停頓，目光轉向沈汶，又落回老者臉上：
“第二，實驗室的轉移路徑，我們並未‘提前掌握’。準確地說，是在張不器觸發陷阱、訊號中斷的同時，我們透過備用頻段反向追蹤了干擾訊號的發射源，才在最後一刻鎖定了那條隱蔽通道的入口座標。從發現到行動結束，全程不超過七分鐘。之所以未在行動前同步——因為在那七分鐘裡，每一秒都關乎能否在通道關閉前切入、能否獲取更多轉移中的即時資訊。按照《特殊行動即時研判條例》第三章第二條，現場指揮官在情報即時性強、傳輸可能貽誤戰機的情況下，擁有臨時決斷權。我們認為，當時的情況完全符合這一條款。”
蘇倩元向前邁了一小步，背脊挺得筆直：
“我們‘王牌軍’的初始成立，或許曾被某些人視為只為利益服務的刀。但今天坐在這裡，我想重申——我們的每一次出鞘，瞄準的從來不只是單一目標或短期戰果。‘牡丹臺’這場遊戲結束得看似草率，甚至付出了計劃外的建築損失，是因為我們發現，現場不僅僅有我們在佈局。”
她的語氣沉了幾分，目光在兩位聽審者之間緩慢移動：
“我想知道，到底還有幾個像我們這樣的人，在同一片戰場上各自為戰、彼此不知？這種資訊壁壘，讓我們非常被動，甚至可能導致行動衝突或誤傷。我們此次的核心目標，從來不是端掉一個‘牡丹臺’，而是透過它連結其背後的犯罪網路與保護傘，一網打盡。為此，我們佈局了整整一年，滲透了三個層級，掌握了十七個關聯賬戶和六條地下運輸線路。”
她的視線最終牢牢鎖住老者，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現在，我會因為今天在這裡的質詢——因為那些在複雜戰場上不可避免的戰術代價、因為不同系統間的資訊隔閡——而讓這一年的佈局前功盡棄嗎？”
話音落下，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只有頭頂冷白的光，無聲流淌。
老者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不再敲擊。沈汶垂下視線，看向那份評估報告，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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