迴廊陷入了死寂,只有渾濁鏡面後偶爾傳來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細微聲響。空氣粘稠得如同浸透了陳年血汙。
陶元知猛地甩頭,試圖將那個她殺死張不器的未來碎片從腦海中驅逐出去,但畫面如同跗骨之蛆,張不器臨死前那錯愕又帶著一絲“果然如此”的眼神,反覆閃現。她下意識地緊了緊手中的法棍,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身旁的張不器。
張不器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微微顫抖。規則三的質問如同毒蛇鑽入他的腦海——“第256次迴圈,你難道沒有動過犧牲他人換取資料的念頭?” 他動過。雖然最終沒有實施,但那個冰冷的、將同伴資料化的念頭確實存在過。而現在,蘇倩元評分系統裡那冰冷的“資料失誤(81次)”像是一份判決書。他推了推眼鏡,試圖用鏡片的反光遮擋自己閃爍的眼神,尤其是……避開陶元知可能投來的視線。
林蓉將自己縮得更緊,幾乎要嵌入冰冷的牆壁。那些她被“清理”、被“刪除”的未來,與蘇倩元評分系統中那個刺眼的【資料刪除】以及林蓉自己都無法讀取的死因形成了恐怖的閉環。她感覺蘇倩元的目光偶爾會掃過她的右手,那目光不再是探究,而是……評估?她死死捂住右手的水晶脈絡印記,彷彿那是她即將被處決的證明。
蘇倩元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她的評分系統在過載邊緣掙扎,試圖重新計算團隊穩定性,但反饋回來的資料一片混亂,信任度指標斷崖式下跌。她看到陶元知肌肉緊繃,處於應激狀態;看到張不器試圖隱藏的慌亂;看到林蓉幾乎要自我瓦解的恐懼。她必須說點什麼,做點什麼,來重新掌控局面,但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她甚至無法完全信任自己,因為那些未來碎片裡,冷酷地犧牲林蓉的,正是她自己。
“我們不能待在這裡。”蘇倩元最終開口,聲音因為強行壓抑情緒而顯得有些生硬,“靜止只會讓迴廊的規則更深地侵蝕我們。”
“往前走?去哪裡?”陶元知語氣尖銳,帶著火藥味,“去看我怎麼把你推出去擋刀的未來?還是看你怎麼為了你那破系統把我們最佳化掉的畫面?”她的話像一把刀子,捅破了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張不器猛地抬頭:“陶元知!注意你的言辭!蘇倩元是為了……”
“為了什麼?為了我們好?”陶元知打斷他,冷笑一聲,法棍指向張不器,“還是為了給你提供更準確的死亡資料,方便你下次計算怎麼死更有效率?”
“你!”張不器臉色鐵青,資料鏈在他周身若隱若現,又被他強行壓制下去。他無法反駁,因為某些迴圈中,他確實……近乎冷血地記錄著一切。
林蓉被這突如其來的衝突嚇得一顫,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這個動作卻讓蘇倩元的眉頭皺得更緊。
“都冷靜!”蘇倩元厲聲喝道,眼中資料流強行穩定,散發出壓迫性的氣息,“內訌正中這下懷!規則一在起作用,它在用‘真實’離間我們!我們過去的錯誤和動搖是事實,但未來的碎片未必是註定!”
“未必?”陶元知嗤笑,指著牆壁上那個她被蘇倩元“評估”後標記為犧牲品的扭曲畫面,“看著這個,然後告訴我你從來沒想過為了所謂的‘大局’放棄某個‘不穩定因素’?”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林蓉。
林蓉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蘇倩元呼吸一窒。她想過。在無數次絕望的迴圈中,為了那渺茫的生機,她評估過所有人的價值,包括犧牲的可能性。這是她無法否認的“真實”。
沉默,成了最可怕的認可。
猜疑鏈一旦開始,便以驚人的速度蔓延、加固。張不器開始懷疑陶元知的衝動是否會再次將他們拖入絕境;陶元知懷疑張不器的資料最終會導向冷酷的背叛;蘇倩元懷疑自己的判斷力是否還能帶領大家;而林蓉,則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資格、有能力與大家並肩前行,還是遲早會成為一個需要被處理的“問題”。
迴廊似乎感受到了這甜美的養料,周圍的空氣更加陰冷,渾濁鏡面後的低語聲變得清晰了些許,彷彿有無數個失敗的“他們”在嘲笑這個註定重蹈覆轍的團隊。
倒計時,在猜忌與恐懼中,不祥地跳動著:00:49:11。
他們依然站在原地,沒有移動半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誰走在前面?誰負責斷後?信任的繩索已經磨損到了極致,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引發徹底的崩盤。
殘響迴廊,正用他們最不堪的過去和最恐懼的未來,精心編織著一個從內部瓦解他們的囚籠。而這一次,他們手中似乎沒有鑰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