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賴了一個月,終於被一場連綿秋雨趕跑了。九月底的週五,放學鈴剛響,豆大的雨點就“噼裡啪啦”砸在玻璃窗上,把香樟樹葉洗得發亮,也把校門口堵成了“停車場”。
蘇倩元揹著書包往保安亭跑,書包上的粉蝴蝶掛墜沾了雨珠,閃得更歡了。這一個月她肉眼可見地圓了,臉頰肉乎乎的,跑起來像只搖搖晃晃的小企鵝,連趙嶼都忍不住嘲笑她:“蘇倩元,你是不是把食堂的紅燒肉全吃了?再胖下去校門都要擠不進去了!”
“才沒有!”蘇倩元鼓著腮幫子瞪他,手裡還攥著剛從食堂順的烤紅薯,熱氣騰騰的,“是奶奶說我太瘦,讓廚房頓頓給我燉排骨湯!你懂什麼,這叫健康!”她說著往蘇念卿身邊湊,把烤紅薯遞過去,“姐姐你吃,甜的,暖身子。”
蘇念卿笑著接過來,指尖碰了碰她圓滾滾的胳膊,眼底漾著溫潤的暖意。這一個月她清瘦的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蒼白的唇瓣也添了點粉,只是那雙眼眸依舊像浸在水裡的琥珀,總帶著點易碎的溫柔。她輕聲道:“是胖了點,氣色好多了,比剛來時像個小難民強多了。”這一個月平平安安的,蘇倩元每天像只小尾巴跟著她,會搶她碗裡的青菜,會在她咳嗽時踮著腳遞溫水,會在趙嶼嘴欠時“綠茶”附體把人噎得說不出話——那些細碎的暖意,慢慢泡軟了她心裡那層裹了太久的寒冰。
趙嶼揹著書包路過,看到這一幕,故意重重“哼”了一聲:“胖了才好,跑不動才沒人跟我搶籃球場。”嘴上這麼說,卻把傘往她們這邊斜了斜,遮住飄過來的雨絲,“你家司機還沒來?下雨路堵,我爸說山上都滑坡了,繞路得繞半天。”
“管家說在路上了,讓我們在保安亭等。”蘇念卿攏了攏校服外套,雨水打溼了她的髮梢,貼在頸側,襯得那截脖頸愈發纖細,臉色也比平時更白了些,連呼吸都輕得像怕驚擾了雨聲。
蘇倩元拉著她往保安亭跑,嘴裡嘰嘰喳喳:“滑坡?那是不是像動畫片裡一樣,石頭滾下來?趙嶼哥哥你家司機沒繞路嗎?奶奶說下雨天走山路最危險了……”趙嶼被她問得頭大,又被那句“哥哥”喊得耳根發燙,兇巴巴道:“問那麼多幹嘛!趕緊進去躲雨,等下淋成落湯雞!”說完卻沒走,靠在保安亭外的柱子上,假裝看雨景,實則眼睛時不時瞟向亭子裡,像只守著領地的小狼狗。
保安亭裡暖烘烘的,蘇倩元掏出紙巾給蘇念卿擦髮梢,又把自己的保溫杯遞過去:“姐姐喝點熱水,彆著涼了。”蘇念卿剛接過杯子,指尖還沒觸到暖意,就聽見外面傳來“吱呀”一聲急剎,一輛灰色麵包車歪歪扭扭停在不遠處,輪胎碾過水窪濺起老大一片泥花,那股子倉皇勁兒,一看就不對勁。
“這誰啊,開車這麼野。”保安大爺嘟囔著探出頭,剛想開口罵,就見面包車上跳下來兩個戴口罩的壯漢,眼神慌里慌張地往保安亭瞟,像餓狼盯著羊圈。
蘇念卿的心猛地一沉,那股熟悉的寒意瞬間竄遍四肢百骸。她下意識把蘇倩元往身後拉,細瘦的胳膊緊緊圈住妹妹,聲音都發緊了:“元元,往裡站。”那雙總是溫潤的眸子此刻像結了層薄冰,警惕地盯著那兩個不速之客。
可沒等她們後退,那兩個壯漢對視一眼,竟徑直朝保安亭衝過來!
“不好!”蘇倩元反應極快,反把蘇念卿往身後拽,自己像只炸毛的小貓擋在前面,“你們是誰!我要喊人了!”
那壯漢沒理她,伸手就去抓離得近的蘇念卿,嘴裡罵罵咧咧:“就這個!看著值錢!”他們本來是綁架了謝家的小公主,原定走山路交貨,結果雨天山體滑坡過不去,只能繞路從學校附近過,沒想到剛好撞見兩個小姑娘在保安亭外等車——本想“順手牽羊”撈筆外快。
“放開我姐姐!”蘇倩元急了,使出渾身力氣往壯漢胳膊上撞,肉乎乎的小拳頭還不停往人背上砸,“不準碰她!”
就在這時,趙嶼跟陣風似的衝過來,一把將蘇念卿拽到自己身後:“滾開!你們幹什麼!”他雖然平時嘴欠,關鍵時候倒不含糊,死死把蘇念卿護在身後。
那壯漢被攪了好事,氣得罵娘,轉頭就去抓沒被護住的蘇倩元:“小的也行!一起帶走!”他看蘇倩元圓滾滾的,以為好拿捏,一把揪住她的後衣領就往外拖。
“姐姐!趙嶼!”蘇倩元嚇得尖叫,手腳並用地掙扎,書包都甩飛了,“放開我!你們這群壞蛋!”
“元元!”蘇念卿像被針紮了似的想衝上去,蒼白的臉上瞬間沒了血色,連嘴唇都在發抖。她掙扎著想去掰趙嶼的手,細瘦的胳膊因為用力而繃起青筋,“放開我!那是我妹妹!讓我過去!”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她看著蘇倩元被拽得踉蹌的背影,心臟像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趙嶼死死拉住她,急得額頭冒汗:“別去!危險!我已經喊保安了!你去了也是添亂!”他一邊拽著蘇念卿,一邊撿起地上的磚頭往壯漢身上扔,“放開她!有本事衝我來!”
那壯漢被砸得火冒三丈,卻怕拖延時間,抓著蘇倩元就往麵包車拖。蘇倩元拼命蹬腿,鞋都掉了一隻,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掉:“姐姐!救我!”那聲帶著哭腔的“姐姐”像刀子一樣扎進蘇念卿心裡。
她眼睜睜看著妹妹被塞進麵包車,看著那扇冰冷的車門“砰”地關上,看著輪胎打滑著竄出去,濺起的泥水糊了她一身。
那一刻,她所有的冷靜自持都碎了,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差點咳出聲來。“都怪我……都怪我沒拉住她……”蘇念卿癱坐在保安亭的椅子上,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得像要捏碎什麼。她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止不住地顫抖,哭聲壓抑又絕望,“是我反應太慢了,我應該保護她的……她那麼小,她肯定嚇壞了……”
趙嶼笨拙地給她遞紙巾,自己也嚇得臉色發白:“不怪你……是他們太突然了。我已經讓保安報警了,蘇倩元的奶奶也快來了,肯定能找到她的。”他看著蘇念卿哭得幾乎暈厥的樣子,心裡第一次湧起強烈的憤怒和後悔——剛才要是他再快點,是不是就能抓住那個小胖子了?
保安亭外,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噼裡啪啦響,像無數根針在扎人的心。
蘇念卿慢慢抬起頭,臉上掛滿了淚痕,那雙總是溫柔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紅血絲,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執拗。她撿起蘇倩元掉在地上的書包,摸到裡面沒吃完的半塊烤紅薯,還帶著餘溫,眼淚掉得更兇了,卻咬著牙沒再哭出聲。
她在心裡一遍遍地說:元元,你一定要沒事。等你回來,我會好好教你數學,再也不笑話你傻乎乎的,再也不把你當外人了……這次換我來保護你,一定。
遠處傳來警笛聲和汽車引擎聲,蘇念卿猛地站起來,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蒼白的臉上燃起倔強的光亮。
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哪怕拼盡所有力氣,她也要把她的妹妹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