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回答,蘇倩元》第184章 退與進的兩難(1)

作者:Nonstop·9個月前

大理寺的衙署裡,燭火已燃到了中段,燈花“噼啪”爆了一聲,火星落在案上的宣紙邊,又很快熄滅。

暖黃的光映得案上堆疊的案牘泛著柔和的光澤,每一本都貼著硃紅標籤,寫著“待核驗”“已審結”的字樣。

周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腹按在眉心處輕輕打轉。從清晨去雜院勘察,到回衙署整理現場記錄,整整忙活了一天,連午飯都只匆匆扒了兩口。

他將最後一本核驗完的案卷推到“已審結”的堆裡,指尖沾了點冷掉的茶水,在硯臺邊緣輕輕蹭了蹭,試圖洗掉指腹的墨痕。

再過半個時辰,便能下值回家,想著妻子定會燉好蓮子羹等他,心裡總算漾起幾分暖意。

他剛起身收拾筆墨,將狼毫筆插進筆洗,衙署的門就被“砰”地一聲推開,一陣寒風裹著院外的落葉湧進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晃。

周正抬頭一看,只見他的師傅。現任大理寺卿柳明遠,正提著袍角快步走進來。

柳明遠鬢邊的白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平日裡總是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鬍鬚也耷拉著,連鞋尖沾了泥點都沒顧上擦。

往日里他總端著大理寺卿的沉穩架子,走路慢悠悠的,今日卻腳步急促,眼底還帶著幾分少見的急切,像是出了天大的事。

“周正,你糊塗!”柳明遠剛站穩,就對著他壓低聲音呵斥,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連帶著山羊鬍都微微顫抖,“年關在即,宮裡宮外都盼著安穩,老夫還有三個月就致仕了,這輩子不求什麼高官厚祿,就想平平安安退下來,回江南老家種兩畝田,安度晚年。可你倒好,那雜院的案子,怎麼就接得這麼痛快?那案子一看就不簡單,仲秋剛過就出了這等兇案,還牽扯不明死者,你這是自討苦吃,別淌這渾水!”

他上前兩步,伸手拍了拍周正的肩膀,力道不輕,帶著幾分急切的勸誡。

語氣又軟了些,眼底浮出幾分利誘的意味,聲音壓得更低:“你從小跟著老夫,辦事穩重,老夫早就把你當成接班人。前幾日陛下私下跟老夫閒聊,還提過‘周正可堪大用’,老夫退了以後,這大理寺卿的位子,十有八九是你的。你現在安安穩穩處理些偷雞摸狗、鄰里糾紛的尋常刑案,別去碰那些棘手的大案,等老夫卸任,你順理成章接了位子,掌著大理寺的印信,何等自在?何必去碰那雜院的案子,吃力不討好不說,萬一查不出結果,或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前功盡棄,連你現在的少卿位子都保不住!”

周正聽著師傅的話,沒有立刻反駁,只是沉默著走回案邊,重新坐下。

他提起桌上的錫製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涼茶,茶水順著壺嘴流進白瓷杯,泛起細密的漣漪。

指尖捏著冰涼的杯沿,輕輕轉了兩圈,感受著瓷杯傳來的涼意一點點沁進指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無奈:“師傅,您以為弟子想接嗎?今日卯時剛過,弟子就帶著官差去了雜院,剛踏進院門,就看見三個人站在梨樹下,兩男一女,您知道是誰嗎?”

柳明遠皺著眉,花白的眉毛擰成一團,緩緩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疑惑,能讓周正如此為難的,定然不是尋常百姓。

“左邊那個穿墨色錦袍腰間佩著玄鐵劍的,是鎮國大將軍沈柯亦啊。”周正語氣頓了頓,聲音沉了些,“就是去年北境告急,憑著三萬騎兵就扭轉戰局,把匈奴打回老家的那位。陛下為了賞他,連鎮國將軍的鐵券都賜了,宮裡設宴時,陛下都要讓他三分座次,這等人物,我們大理寺敢怠慢嗎?”

他喝了口涼茶,潤了潤乾澀的喉嚨,繼續說道:“右邊站著的,穿月白錦袍,腰間掛著雙魚羊脂玉佩的,是當朝太子趙衍。太子殿下雖沒明著插手朝政,可宮裡誰不知道,陛下就這一個嫡子,事事都順著他,連東宮的侍衛規格,都快趕上陛下的御林軍了。還有那位姑娘,穿水綠色襦裙,髮間彆著銀絲嵌珠簪,看那衣料和飾物,是蘇相的小女兒蘇倩元。蘇瑾掌著吏部,滿朝文武的升遷調動都要過他的手,多少人想巴結都來不及,我們又敢得罪嗎?”

周正放下茶杯,杯底與案面碰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眼看向柳明遠,眼底滿是難言之隱,語氣裡帶著幾分苦澀:“師傅,您看,這案子我能不接嗎?沈將軍、太子殿下、蘇相之女,哪一位是我們大理寺能招惹的?他們三個都在現場看著,弟子若是推三阻四,說‘這案子我們管不了’,或是敷衍糊弄,查案時馬馬虎虎,您覺得,我們能瞞得過誰?沈將軍心思縝密,太子殿下聰慧過人,蘇姑娘也不是糊塗人,一旦他們覺得我們不盡力,別說您承諾的大理寺卿位子,怕是連弟子眼下這少卿的差事,都保不住啊。”

燭火又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兩尊沉默的石像。

衙署裡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更夫敲梆子的聲音,“咚——咚——”,一下下,敲得人格外心焦。

柳明遠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看著徒弟眼底的無奈與苦澀,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原本緊繃的肩膀也垮了下來,再也說不出“別淌渾水”的話來。

沉默了片刻,柳明遠走到案邊,拿起一本案卷翻了兩頁,又合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妥協,也帶著幾分期許:“罷了,你說得也有道理,這案子確實推不掉。去罷,明日你當值時,讓人在京城各城門街角都貼出告示,懸賞千金,讓全城百姓幫忙辨認死者。無論是誰,只要能說出死者的姓名、身份,或是提供有用的線索,都能領賞。務必叮囑下去,要把告示貼得顯眼些,讓更多人看到,爭取一月內破了此案,也免得夜長夢多,再生事端。”

周正聞言,心裡一鬆,連忙起身拱手:“是,弟子明日一早就安排人去辦!”

柳明遠擺了擺手,轉身往門口走,腳步比來時慢了些,只是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叮囑了一句:“查案時多留心,凡事多跟老夫商量,別自己硬扛。”

周正點頭應下,看著師傅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才重新坐下,望著案上的案卷,心裡清楚,這樁案子,恐怕師傅不能安穩隱退了,可作為弟子,就是需要分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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