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倩元睡得正沉，夢裡還在反覆演練跟沈柯亦見面的開場白，是該先提宮宴上的飾品，還是直接問紙條的事，沒成想額頭突然被什麼東西輕輕砸了一下。
力道不重，卻像根裹了棉線的細針，剛好戳破混沌的睏意，把她從暖融融的夢境裡拽了出來。
她皺著眉翻了個身，臉埋進繡著海棠紋的軟枕裡，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薰香，心裡嘀咕“誰這麼沒眼力見，擾人清夢也不挑時候”，剛要把自己重新裹進錦被裡，又一個石子落下來了。這次砸在手背上，涼絲絲的觸感混著夜露的溼氣，順著皮膚往骨子裡滲，格外清晰。
“不是吧！睡覺都不讓人安生？這是跟我有仇，還是閒得慌找樂子？”她猛地睜開眼，一肚子起床氣瞬間冒了上來，像被點燃的炮仗，連帶著語氣都衝了幾分。
她摸了摸手背，又揉了揉額頭，藉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往地上掃，幾顆指甲蓋大小的石子散在榻邊，石子邊緣還沾著點新鮮的草屑和泥土，一看就是剛從院子裡的花壇邊撿的，連灰塵都沒來得及拍掉。
“討厭沒有邊界感的人！不知道‘睡覺勿擾’是刻在骨子裡的基本禮儀嗎？”蘇倩元氣鼓鼓地坐起來，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肩頭，還帶著點睡後的凌亂。
她抓起一顆石子攥在手裡，指腹反覆碾著石子的稜角，心裡把打擾她的人從頭到腳罵了個遍；要是讓她抓著，非得把這石子原封不動塞回對方手裡，再讓他也嚐嚐被人從夢裡砸醒的滋味，看他還敢不敢這麼放肆！
剛想揚聲喊春喜來看看情況，眼角餘光卻突然瞥見窗紙上映出個模糊的人影。身形挺拔如松，動作輕得像片被風吹動的柳葉，沒等她看清細節，就晃了晃沒了蹤影，只留下窗紙上一道淺淺的影子，很快也被月光沖淡。
“誰？”她心裡一緊，原本翻騰的起床氣瞬間被警惕壓了下去，也顧不上穿鞋，掀開被子就往窗邊跑；連帶著榻邊鋪著的錦緞被子都被扯得歪了半邊，垂在榻沿的流蘇晃個不停。
推開窗戶時，晚風帶著庭院裡海棠花的冷香撲面而來，拂得她鬢角的碎髮飄起，貼在臉頰上涼絲絲的。
院子裡的海棠樹影在月光下晃來晃去，投在青石板上像跳動的墨團，斑駁又細碎；不遠處的牆角下，一道黑影正往院牆方向掠腳步輕得像沒沾地，腳尖點著石板時幾乎聽不到聲響，只偶爾有衣襬掃過草叢的細微動靜，幾下就躥出了好幾步，速度快得讓人咋舌。
“我靠！這是輕功？！”蘇倩元眼睛都直了，以前只在古裝劇裡見過的場景，居然真真切切出現在眼前，她甚至能看到對方衣襬揚起的弧度，利落又輕盈。
她想都沒想，攥著石子就追了出去，連腳上還踩著睡覺穿的軟底繡鞋都忘了，那鞋子鞋尖沒包邊，繡著簡單的蘭草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響，跟對方的輕捷比起來，簡直像拖著鉛塊在跑，每一步都顯得笨拙又急促。
可她沒敢停，心裡又好奇又警惕，剛追了沒幾步，前面的人影卻突然停在了院牆下，動作緩得像慢鏡頭，緩緩轉過身來，月光剛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藉著頭頂的月光，蘇倩元總算看清了對方的模樣，一身墨色勁裝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修長的身形，肩寬腰窄，線條利落得像精心雕刻的玉像；勁裝的袖口和褲腳都用束帶扎得緊緊的，露出的手腕骨節分明，皮膚是常年習武的淺蜜色，一看就充滿了力量感。
他原本臉上沒任何遮擋，下頜線繃得乾淨利落，鼻樑高挺，唇線清晰，連耳尖都透著點冷白的色澤，可看到她追過來；手卻慢悠悠抬了起來，一把摺扇“唰”地開啟，扇面是深墨底色；上面用銀線繡著幾竿瘦竹，竹葉疏疏朗朗，剛好遮住他半張臉，只留下一雙深邃的眼睛，還有下唇那道清晰的線條，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月光落在他露出來的眼睛裡，瞳孔像浸了墨的寒潭，深不見底，明明沒什麼情緒，卻像有股吸力似的，看得蘇倩元心跳漏了半拍，連攥著石子的手都鬆了些。
“沈柯亦？”她停下腳步，扶著旁邊的海棠樹幹喘著粗氣，胸口微微起伏，手裡的石子還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三更半夜的，你拿石子砸我就算了，還躲躲藏藏的，玩什麼神秘感？有話直說不行嗎？為啥不以真面目示人？”
對方沒說話，只是握著摺扇的手指輕輕動了動，扇面上的竹影在月光下晃了晃，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彷彿她的質問根本沒放在心上。
他就那樣隨意地靠著院牆，後背抵著冰涼的牆面，卻半點不顯侷促，反倒像幅精心繪製的墨筆畫。晚風拂動他的衣襬，墨色布料揚起又落下，連弧度都透著股說不出的瀟灑；明明是冷硬的武將模樣，偏偏拿扇子的動作帶著點文人的文雅，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處，非但不突兀，反倒更勾人，讓人忍不住想看清扇面後的那張臉。
蘇倩元盯著那把扇子，心裡的納悶又多了幾分；明明是他遞紙條約好三更見面，現在卻又遮遮掩掩，連臉都不肯露全，這沈將軍到底想幹嘛？不會是故意耍她玩，看她著急上火覺得有意思吧？
她越想越氣，連帶著睏意都湧了上來，轉身就要往回走，語氣裡滿是不耐煩：“沈柯亦！你再這樣故弄玄虛，我就走了！我困得要命，沒精力跟你在這兒耗著！反正我也沒興趣陪你玩什麼猜謎遊戲，要談就好好談，不談拉倒！”
可剛轉身走了兩步，手腕就被輕輕攥住了對方的手指帶著點習武人的薄繭，卻沒用力，只是輕輕攔著她，力道剛好能讓她停下腳步，又不會覺得疼；同時那把遮臉的摺扇也遞了過來，扇面輕輕擋住了她的去路，扇面上的竹影蹭過她的衣袖，帶著點涼意。
蘇倩元煩躁地抬眸看他，剛要開口說“你到底想幹嘛”，卻撞進他露出來的眼睛裡，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眼尾處有道極淡的紋路，剛才還像寒潭的瞳孔裡，居然藏了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像碎冰融化在溫水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足夠讓她心裡一慌。
那點笑意順著他的眼神漫過來，看得她心裡又慌又亂，連原本到了嘴邊的氣話都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愣愣地看著他，攥著石子的手也不知不覺鬆了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