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轉來得毫無徵兆,彷彿整個世界的根基都在這一刻被無形的手狠狠撼動。
蘇倩元正凝神握著林蓉剛送來的糧鋪賬冊,纖長的指尖還沾染著硯臺裡未乾的墨痕。那一點溼潤的涼意,透過皮膚滲入血脈,曾是她與這個煙火人間最真切、最直接的牽連。她甚至能嗅到墨香中混雜的檀木氣息,那是她慣用的書案經年累月浸潤的味道。
堂屋的銅鐘餘音尚在梁間縈繞,恰是申時三刻。下一瞬,簷角那串她親手繫上的青玉風鈴毫無預兆地瘋狂震顫——發出的卻不是往日的清越之音,而是急促、尖銳得近乎淒厲的悲鳴,彷彿每一片玉都在承受著難以言說的痛楚。
原本透亮的春日晴空,如同被潑翻了濃墨,驟然暗沉。光線如潮水般急速退去,四周頃刻間暗如墨夜,伸手不見五指。唯有空氣中,無數細碎的光點無中生有地浮現,翩躚飛舞,像極了夏夜裡那些美麗卻短暫的流螢,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溫度與氣息——這感覺她太熟悉了,像極了她初入這世間時,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眩暈與剝離感,那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召喚。
“怎麼回事?!天怎麼——”林蓉被這天地異象驚得面色煞白,下意識扶住劇烈晃動的黃花梨木桌案。她剛理好的賬冊“嘩啦”一聲散落一地,雪片似的鋪陳開來,密密麻麻的數字與墨跡,此刻看來竟像是一場荒唐的祭文。
蘇倩元卻猛地明白了。五臟六腑都彷彿被一隻巨手攥住,狠狠攪動,帶來陣陣強烈得令人作嘔的生理性惡心與深入骨髓的空虛。
她踉蹌著試圖站直身體,身後的紫檀木椅隨著她的動作翻倒,發出沉悶而突兀的響聲,在死寂的黑暗中格外驚心。腳上的繡鞋只來得及倉促套上一隻,另一隻孤零零地歪在腳踏旁,柔軟的鞋底還沾著清晨在院中散步時沾染的、微溼的泥土。
視線在昏暗中倉皇掃過案頭,猛地定格在那枚阿姊蘇念卿前日才為她繫上的羊脂玉平安扣上——溫潤潔白,彷彿還殘留著那人指尖的溫度與殷殷祝福。她幾乎是用了全身殘存的力氣,一把將它緊緊攥入手心,玉石堅硬的稜角深深硌著掌心的柔軟,帶來一絲微弱卻無比珍貴的、屬於人間的實感。
院外傳來春喜由遠及近、帶著哭腔的驚慌喚聲:“姑娘!姑娘您聽見那響聲了嗎?天怎麼黑了……您沒事吧?” 與此同時,阿姊蘇念卿那熟悉而急切的身影也急匆匆地穿過月洞門,出現在模糊的視野裡,她臉上寫滿了驚疑與無法掩飾的深切擔憂,髮髻甚至因奔跑而略顯凌亂。
來不及了。真的,什麼都來不及了。
那詭異的光點已如洶湧的潮水般漫上,迅速裹住她的雙腿、腰肢,冰冷刺骨的感覺瞬間隔絕了所有屬於人間的溫度。她的大半身子已然變得透明,彷彿融入了那片炫目而虛無的光暈之中,成為它的一部分。
“阿姊!春喜!”她用盡全身最後的氣力呼喊,聲音卻像被投入無盡深潭的石子,甫一齣口,便被那無形的、強大的力場揉碎、吸收,最終只剩下幾不可聞的破碎氣音。
在意識徹底被光芒吞噬前的最後一瞬,她看見春喜僵立在原地,手裡還死死提著那個每日準時為她溫燕窩的朱漆食盒,盒蓋微傾,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那張驚恐萬狀、淚痕交錯的小臉;她看見阿姊鬢邊那支她上月及笄時親手為其挑選的珍珠髮簪,在這片詭異而濃重的暗光裡,那珍珠竟頑強地折射出一點微弱而柔潤的光澤,像極了一滴不願墜落的、凝固的淚珠;視線竭力投向更遠處,巷口,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狂奔而來,衣袂翻飛如鷹隼在急雨中展開的羽翼——是沈柯亦,他終究是察覺到了這天地間的異常了嗎?
他的身影在她迅速模糊的視野中急速放大,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倉促,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似乎正死死地、穿透黑暗與距離,鎖住她所在的方向。
“周大人那邊……幫我說聲多謝。”她對著那片即將徹底吞噬她的、冰冷的光,對著這片她曾努力經營、真心以待的人間,喃喃低語,聲音輕得如同嘆息。最後映入她即將閉合的眼簾的,是院角那株她剛來時親手栽下的梅樹,虯曲的枝椏在暗沉的天色裡劃出倔強而孤獨的線條,枝頭竟還零星綴著幾點去年寒冬未曾消融的殘雪,在那無邊黑暗中,白得那般驚心,那般刺眼。
沒有正式的道別,沒有合理的解釋。如同她最初那蠻橫的闖入一般,她的離去也充滿了同樣的、不容置喙的意味。光點驟然收緊,彷彿整個宇宙都在此刻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猛地炸開——沒有震耳欲聾的聲響,卻是一種直抵靈魂深處、足以撼動存在根本的劇烈爆裂。
“呼——”
一陣不知從何而起的風,捲過驟然空寂的西跨院,吹散了案上墨跡未乾的賬冊紙頁,吹動了簷角那串仍在兀自輕輕顫動的青玉風鈴,發出零零落落的、恍如隔世的清音,卻再也吹不攏那個剛剛還立於案前、眉目宛然的纖瘦身影。
她存在過的一切痕跡,彷彿正被一隻無形的手快速而徹底地抹去,唯留下滿室的空茫,與深入骨髓的寂寥。
沈柯亦如一道黑色的疾風奔至院門前,腳步卻猛地釘在原地。他伸出的、骨節分明的手,什麼也沒能抓住,只接住一片自半空緩緩飄落的素色軟羅披風。那是她晨起時嫌屋裡炭火太旺有些氣悶,解下後隨手搭在花梨木屏風上的。披風的邊緣以銀線繡著細密的纏枝梅紋,此刻還帶著她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酒香(那是她常為助眠淺酌的、自己釀的梅花釀),以及一句,消散在風裡、未曾來得及說出口的“再見”,輕得像一場幻覺。
簷角的銅鐘,彷彿慢了半拍,此刻才悠悠傳來第四聲響,清越、空靈,餘韻綿長,一聲聲,一下下,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也敲在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掠奪的庭院裡。
陽光掙扎著,終於穿透了最後一絲頑固的陰翳,重新大片大片地灑落庭院,迅速驅散了那短暫的、噩夢般的“墨夜”。梅樹的影子再次清晰地投在青石板上,雀鳥重新開始啼鳴,一切似乎都在瞬間恢復了原樣,溫暖、明亮,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
除了……
除了那空蕩得令人心慌的案几上,被風吹開的賬冊某一頁,只餘半個墨跡淋漓、筆鋒因極致震驚與變故而顯得倉促扭曲的“安”字,顯然是在書寫時被強行打斷,未能寫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