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差役們的刀剛出鞘,寒光掃過院角,那幾個還想掙扎的漢子就慫了,先前對著林玉一家子的蠻橫勁是都全然沒了的,現在一個個麻利地蹲在地上,雙手抱著後腦勺,指節因為用力還是不知怎的而泛白。
他們先前攥在手裡的傢伙什也跟著散了一地,刀的刀鞘磕在石板上,“噹啷”一聲彈起半寸,又重重落下,刀刃半出鞘,映著月光閃了點冷光;拇指粗的鐵鏈子最是雜亂,一環套著一環,從臺階上滾下去,“嘩啦啦”響了一路,鏈頭的鐵鉤勾住牆角的雜草,才總算停住;還有捆人的麻繩,被掙得鬆鬆垮垮,幾縷麻線抽了絲,纏在旁邊的木柴上,風一吹就輕輕晃悠。
最顯眼的是把彎刀,該是先前架在書生脖子上的那把,此刻斜斜插在土縫裡,刀身沾著的露珠往下滴,砸在地上的碎石子上,混著兵器滾動的“叮噹”輕響。
蹲在地上的一個漢子正急得轉起了圈圈,見到“老二”(蘇倩元)就趕緊的湊上去,只能壓低了聲音問:“老二,你上完茅廁之後有沒有按照規定去通知咱們的頭頭?”
但非常遺憾的是,此刻被他惦念著的“老二”在茅廁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是“舒坦——”的一聲長嘆,帶著些許竄肚子後的虛弱感。
真“老二”正提著褲子慢慢地走了出來,褲腰還沒有完完全全地繫牢,便只能一邊系一邊嘟囔著:“今兒個不知怎的,吃了啥髒東西,蹲得俺腿都麻了,總算是舒坦了。”
他揉著發僵的腿往賣花女家走,剛到門口就定在原地,眼睛瞪得像大大的銅鈴,原因十分的簡單,院裡站著一群穿皂衣的差役,腰裡的令牌閃著光,正將他那幾個兄弟反剪著手按在地上,鎖鏈“嘩啦-嘩啦”地鎖上的聲響,讓他瞠目結舌。
“別廢話!趕緊走!”領頭的周正瞥了眼地上的粗木頭。差役們押著人往外走,賣花女幾人卻沒有漢子們的這般待遇,漢子們知道自己理虧但是嘴裡還是罵罵咧咧的,卻被差役用刀背敲了敲後背,立刻噤聲。
真“老二”扒著院門框,渾身的骨頭都在發顫,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連帶著牙齒都控制不住地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
這景象像道驚雷劈在他腦子裡,將混沌的腦子劈得突然清明過來,頭頭千叮萬囑,這趟差事只許成不許敗,人也不能出半分差錯!可現在倒好,連帶著兄弟們全被抓了,這要是讓頭頭知道了,依著頭頭那性子,怕是能當場把他的皮給扒下來!
他越想越怕,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把粗布短褂都浸溼了,黏在背上涼颼颼的。先前還盤算著這趟差事辦完,領了月例就去鎮上的王媒婆家裡說親。可現在別說娶媳婦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難說!
“哎呦我的娘哎!”他捂著胸口蹲下身,聲音都帶了哭腔,“俺的月例啊!俺還沒娶媳婦呢!這要是被頭頭知道了,俺死定了!絕對死定了啊!”他拍著大腿直跺腳,褲腰上沒繫牢的帶子晃悠著,露出半截沾了灰的腰腹,模樣狼狽又絕望。
他也顧不上繫好褲子,什麼勞什子的風度翩度什麼的,手忙腳亂地拽著褲腰就往巷口跑,心裡還瘋了似的想:
“壞了壞了!頭頭要生氣了!我得趕緊去報信!”
“老二”跌跌撞撞衝回那間漏風的矮屋,褲腰還沒系穩就撲到桌前。桌上只剩半截炭筆,他抓起來時指節都在抖,目光掃過案頭空蕩蕩的鴿籠,籠底還留著幾根帶血的鴿羽,這月死的數不清楚第幾只的信鴿剛被他埋在屋後。
真“老二”盯著院裡被差役拎走的兄弟們,渾身的肉都在發顫,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忽然想起什麼,踉蹌著往屋角摸,茅廁牆角堆著摞雜院公用的粗紙,是用麥稈混著碎麻做的,糙得像砂紙,邊緣還帶著沒裁齊的毛邊,平時擦屁股都嫌硌得慌,此刻倒成了唯一能寫字的東西。
他扶著牆挪過去,指尖剛碰到粗紙,就被毛邊刺得縮了縮。窗縫漏進些微月光,在紙上投下道細窄的亮痕,勉強能看清落筆的地方。
他攥著那半截炭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炭尖在糙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一筆一劃寫得極慢,生怕寫得潦草,傳信的人看不清。
“信”字的豎畫拉得有些歪,“鴿”字的右邊多蹭了點炭粉,他皺著眉用指尖蹭了蹭,反倒蹭得更花。好不容易把四個字寫完,炭粉簌簌落在指縫裡,混著掌心的汗,染得滿手黑。
他舉著紙湊到月光下看了看,忽然想起老大的模樣,上次有個兄弟誤了送信時辰,老大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那人的月例扣了大半,還罰他跪了三個時辰。
這次不僅誤了大事,銀子的事情被截、兄弟還被抓,月例肯定保不住,說不定還要受更重的罰。
一想到那空落落的錢袋,他就心疼得直咧嘴,可事已至此,再怨懟也沒用,只能趕緊補鍋。
他匆匆把粗紙捲成細筒,用草繩纏了兩圈,塞進牆縫裡藏著的小竹管裡。轉身撲到桌前的鴿籠旁,籠裡只剩一隻灰羽信鴿,是前幾天剛孵出來的小鴿,還沒正式送信過。
他抓著鴿子的翅膀,指尖能摸到它溫熱的身體,手忙腳亂地把竹管綁在鴿腿上,快步跑到院門口。
夜風吹得他褲腰上的帶子飄起來,他仰頭看了眼墨藍的天,咬咬牙把鴿子往空中一拋。灰羽信鴿撲稜著翅膀,盤旋兩圈後,朝著一個方向飛去,很快變成個小黑點。
他站在原地搓著滿手炭灰,還在心疼即將被扣的月例,卻不知此刻他的老大,他那個異常十分讓人討厭的,還會扣月例的老大正被兩個衙役按在柱子上,皮鞭抽在背上,發出“噼啪”的脆響。
老大疼得悶哼,額角的冷汗砸在地上,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要是能活著出去,這把他們的月例,我要榨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