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不就是自己查自己、自己抓自己嗎?
蘇倩元的目光黏在了春喜剛剛遞來的茶盞上,青瓷杯壁的水珠順著杯沿往下滑,像極了她現在的狀態。
她後知後覺地蜷了蜷手指,指甲無意識掐進掌心肉裡,那點刺痛才勉強拽住她快要飄走的神思,不然她真怕自己當場就晃了身子,把這滿杯的茶都灑在裙襬上。
她猛地抬頭看向春喜,眼眶都有點發緊。
喉結在纖細的脖頸裡滾了兩下,明明滿肚子的疑問要問,從“怎麼會是我去查”到“萬一被發現怎麼辦?”到了嘴邊卻只憋出一個氣音,連自己都沒聽清說的到底是什麼。
腦子此刻更亂了,像有人在敲那鼓,“咚咚咚”的響得讓人腦仁疼,結果翻來覆去就只剩這一個念頭在腦海裡打轉:完了,這下是真的全完了。
先前想著釣魚能不能釣,全靠緣分二字,可現在“自己查自己”的局面擺在前頭,那些心思全被攪得稀碎,連一條後路都沒給自己留。
“小姐,時辰到了。”春喜瞧著她臉色白得像張紙,連嘴唇都沒了血色,聲音放得更輕,伸手替她理了理歪掉的袖口,方才慌神時,她抬手蹭了蹭額角,把繡著蘭草的袖口蹭得皺巴巴的。“老爺在等著請安呢,等會兒還要去前廳用飯。”
蘇倩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用力眨了兩下,才把眼底那股子亂晃的慌意壓下去。
她抬手攥了攥衣襟,指尖觸到衣料上繡的纏枝蓮紋,細密的針腳硌著指腹,那點實在的觸感讓她稍微定了定神,才啞著嗓子應:“好,我知道了,這就去。”
從臥房到前院書房,要穿過一道遊廊。廊下掛著的銅鈴被風捲著輕響,叮鈴叮鈴的,往日聽著還覺得清淨,今日卻不知怎的感覺格外煩人。
蘇倩元現在滿腦子都是昨夜那樁事。
抬頭一看,可不就是到了蘇瑾的書房外?硃紅的木門此刻正虛掩著,還沒等她抬手叩門問安,裡頭卻先聲奪人傳來陣陣說笑聲。
不是父親平日裡那副嚴肅的語調,倒多了幾分熱絡,甚至還帶著點自己都沒聽過的客氣。
蘇倩元心裡“咯噔”一下,剛壓下去的慌亂又順著脊椎往上爬,連指尖都開始發僵。
守在門口的小廝見了她,忙躬身行禮,聲音壓得低低的:
“二小姐,老爺正和大理寺的周大人說話呢,瞧著聊得正熱絡,要不先在廊下坐會兒,等裡頭說完了,小的再替您通傳?”
周大人?
這三個字像塊石頭砸進蘇倩元心裡,她腳步頓在原地,腦子飛快地轉著——周正怎麼會來?他怎麼偏偏這個時候來蘇府?是為了昨夜的事來興師問罪,還是……另有別的緣故?
她忍不住往門裡掃了一眼,透過虛掩的門縫,能看見書房正中的八仙桌旁,父親端著茶盞,嘴角翹著,笑得眉眼都舒展開了;而坐在他對面的,正是穿著藏青錦袍的周正,鬢角彆著支瑩白的玉簪,手裡還拿著本攤開的書,正指著書頁上的字跟父親說著什麼,語氣熟稔得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那一瞬間,蘇倩元只覺得心口發沉,像墜了塊鉛,方才壓下去的思緒全像翻湧的潮水,一下子衝了上來。
她攥著衣襟的手更緊了,指腹都攥得發白——這麼快?難道他都知道了?
蘇倩元在心裡飛快地搖頭,指尖攥著的衣襟都擰出了褶子,不會的,一定不是為了昨夜的事。
她深吸口氣,勉強壓下那股慌意,目光落在書房門上的雕花上,心裡默默給自己找補:定是之前雜院那樁案子,他來謝我罷了。
這麼一想,她緊繃的肩膀鬆了些,連呼吸都順暢了點。其實自己也沒做什麼。
至於她們最後能不能從那泥潭裡爬出來,能不能好好活下去,說到底,全靠她們自己撐著。
書房裡的說話聲忽然頓了頓,蘇瑾朝著門外揚了揚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溫和:“是二小姐來了?讓她進來吧。”
蘇倩元剛攥平衣角的手又緊了緊,掀簾進去時,先對上的是周正的目光。他沒像往日在衙門裡那樣板著臉,眼神掃過來時帶著點審視,卻又沒什麼壓迫感,倒像是長輩看晚輩似的,從上到下輕輕掠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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