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輪西斜時，蘇倩元已空了兩壺花雕。酒液暖透了四肢百骸，先前壓在心口的滯澀終於散了大半，連踩在瓦片上的腳步都輕快了些，看那簷角的月亮都彷彿帶著毛茸茸的光暈。她低頭瞥了眼院中的青石地面，屈膝略一用力，身形便如紙鳶般輕捷落地，只是落地時微微晃了晃，披風下襬掃過牆根的竹叢，帶起一陣細碎窸窣的葉影。
剛推開門，一股積蓄已久的暖意便混著燭火的微焦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周身沾染的夜寒。堂屋內燈火通明，燭芯燃得正旺，跳躍的光暈將每一處角落都照得清晰可見，反倒讓剛從月色下回來的蘇倩元覺得有些晃眼。
林蓉正端坐在桌旁，背脊挺得筆直，姿態裡卻透著一絲因久候而生的靜止。她面前那隻白瓷茶盞裡，尚且飄出幾縷纖細嫋娜的熱氣，證明著最後一次添水並未過去太久。然而，桌案中央那隻青瓷茶壺的壺蓋卻微微斜敞著，壺腹早已見了底，只餘下些許深色的溼潤茶痕黏在瓷壁上。
壺旁，整整齊齊地一字排開三個同樣制式的白瓷茶杯，杯底乾淨，不見半點殘餘茶湯——那無聲的景象，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訴說著：主人已在此靜候了許久，久到連壺中之物都續添、飲盡，反覆了數個來回。
“蘇倩元，你可算知道回來了。”
林蓉聞聲起身，燭光在她素色衣裙上流轉。她沒有先問去了何處，目光在蘇倩元微染霞色的臉頰上輕輕一掃，那雙總是清亮的眸子此刻蒙著薄霧，連帶著眼尾都泛著淺淺的紅。她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轉身快步走向內間的書案，抱出幾疊碼得整整齊齊的麻紙。
紙張邊緣還帶著新鮮的纖維質感，微微毛糙的觸感顯示這是紙坊剛裁好的新紙。墨香混著紙草特有的清苦氣息撲面而來，在這滿室燭火氣中開闢出一方清冽天地，稍稍沖淡了蘇倩元帶進來的夜露寒氣和若有似無的酒氣。
“喏。”林蓉的聲音將她的注意力拉回，先遞過最厚的兩疊，“這兩疊是紙坊夥計們這幾日按你吩咐，從各處收集到的訊息。”她的指尖在紙面上輕點，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我都粗略歸整過了，按著城南城北分了類，緊要的放在前頭。”
蘇倩元接過時，能感受到紙張沉甸甸的分量，那厚實的觸感讓她恍惚了一瞬。視線掠過紙面上娟秀工整的字跡，她看清了林蓉眼底那抹未來得及掩飾的擔憂——像是初春湖面上未化的薄冰，清澈見底卻又透著涼意。
她使勁眨了眨眼，試圖將眼前的重影合而為一，語氣裡帶著酒後特有的綿軟：“林蓉，你真是……嗝……”一個輕嗝打斷了她的話，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繼續道：“真是我的左膀右臂，沒有你，我這紙坊可怎麼辦……”
說著，她伸出右手想去拍林蓉的肩膀，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可手臂卻不聽使喚地揮了個空，身子也跟著晃了晃。
林蓉輕巧地側身避開她軟綿綿的手，順勢將另一疊更薄的管理要求遞到她面前，語氣裡滿是無奈又好笑：“站穩些！”見她勉強扶住桌沿，這才繼續道：“這是你要的你之前擬定的紙坊管理細則。我對照著新收集的訊息做了些批註，你明日酒醒了再細看。”
蘇倩元迷迷糊糊地接過那疊紙，只覺得林蓉的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紗。她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卻只聞到紙上淡淡的墨香，和著自己身上揮之不去的酒氣，在暖融融的燭光裡交織成一片混沌。
蘇倩元她剛要開口道謝，林蓉卻已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布包，轉身就要走，像是生怕她再做出什麼醉態。
“誒，等等嘛……怎麼和沈柯亦似的，這麼快就走啦？”蘇倩元下意識想留她，聲音帶著醺然的黏糊，腳步虛浮地往前挪了半步，險些被自己的披風絆住。
林蓉的手剛觸到門扉，聞言猛地頓住。她緩緩轉身，鼻尖輕嗅兩下，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燭光映照下，她的眉頭緊緊蹙起，連聲音都繃緊了幾分：“蘇倩元！你身上這酒味濃得能點著了！”
她快步走回蘇倩元面前，目光如炬地掃過她泛紅的臉頰：“定是喝了不少冷酒。下次再敢這般借酒澆愁，記得少喝些——傷了脾胃，熬壞了身子，看你還有沒有精神折騰這些！”
說到這兒，她的語氣忽然變得格外嚴肅，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還有……深更半夜的，怎麼突然提起沈將軍？你方才……該不會是和他一起喝的酒吧？”
話裡帶著明顯的嗔怪，可那雙緊盯著蘇倩元的眼睛裡，除了真切的擔憂，還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在意。
蘇倩元被她說得縮了縮脖子，摸了摸自己發燙的鼻尖，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兩聲，眼神有些迷濛：“沒有啊，知道啦，林大管家……下次，下次一定少喝……就喝一壺，不，半壺！我保證！”她伸出三根手指，模樣認真得像在起誓，卻連手指都數不對了。
林蓉看著她這醉態可掬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最終只化作一聲輕嘆：“你呀……記得把醒酒茶喝了，涼了就再熱熱。這些資訊不著急，你明日清醒了再看也不遲。”
“嗯嗯，看完就……就給你回話。”蘇倩元用力點頭，感覺腦袋有點沉。
林蓉又“嗯”了一聲，仔細看了她一眼，確認她還能站穩，這才推門融入夜色之中。
門扉合攏，蘇倩元握著手中厚厚一疊麻紙，轉頭看向桌案上那杯早已涼透的醒酒茶，心裡卻像是被溫水泡著，暖融融、漲乎乎的。她晃晃悠悠走到桌邊，端起那杯林蓉的冷茶，咕咚咕咚一飲而盡，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反倒讓她混沌的腦子清明瞭一瞬。
她低頭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一個帶著酒氣的、輕飄飄的念頭冒了出來：“有林蓉在，可真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