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蓉望著蘇倩元那副正兒八經的神情,微微一怔,將手裡的茶盞擱在膝上,半晌也沒有動彈。直到窗外那幾聲鳥鳴不知何時歇了,院子裡靜悄悄的,連風都彷彿屏住了呼吸,像是連天地都在等著她往下說。
林蓉仔細端詳著蘇倩元的面色,見她眉尖微蹙,便輕聲道:“我看你這副模樣,怕是不止面上這些罷?還有沒有別的‘不過’?”
蘇倩元點了點頭,目光沉靜如水,她指尖在案卷上那行批註旁邊輕輕一點,那裡有一道極細的墨痕,像是寫字之人落筆時猶豫了一瞬,筆尖在紙上頓了一頓,留下了一道若有若無的尾跡,若非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
“有的。”她正兒八經地答道,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案卷上記的是‘面目未毀’四字。可包振業既然要滅口,為何不毀去他們的臉?他連屍首都丟去了城郊亂葬崗,卻偏偏留下了面容——這不是粗心,這是故意的。”
林蓉的眉頭微微蹙起,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沉吟道:“故意的?他為何要故意留下容貌?若是叫人認出了那二人的身份,豈不是引火燒身?”
蘇倩元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案卷往前翻了兩頁,紙頁嘩啦一聲輕響,她的指尖停在一處,緩緩道:“你瞧這裡——案卷上還記了一筆,說是那兩具屍首被發現時,身上的衣料雖然染了泥汙,卻並無撕扯痕跡,腰間的佩刀也在鞘中,連靴子都穿得整整齊齊,鞋帶系得一絲不苟,像是有人在他們死後,替他們一一整理過。”
她抬起眼來,目光清亮如秋水,裡頭映著窗欞間透進來的日光:“一個要滅口的人,殺人之後還要替死者整理衣冠、繫好佩刀、穿齊靴子,再丟到城郊去——你見過這樣的滅口麼?”
林蓉怔住了。她細細一想,只覺得後心一陣陣發涼。
蘇倩元將案卷輕輕合上,向後靠在椅背裡,她緩緩道:“我估摸著,包振業這一次殺人,不是為了叫那兩個人消失,而是為了讓他們‘被發現’。”
“他把屍首留在那裡,面容完好,衣冠整齊,就是要讓孫正清知道——人是我殺的,可他們臨死前說過什麼,我全聽見了。譚家的線,我包振業也攥著一頭。你若想往下查,便得來找我。”
林蓉倒吸了一口涼氣,低聲喃喃道:“他……他這是在遞話,不是在滅口?”
蘇倩元輕輕“嗯”了一聲:“所以我才說,有不過。不過的是——包振業這一步,究竟是自保,還是入局,如今還說不準。他像是在棋盤上落了一顆看似棄子的棋,可那棄子底下,是不是還牽著一根看不見的線,連他自己也未必清楚。”
她說罷,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卻彷彿渾不在意。她放下茶盞時,目光忽然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極要緊的事情,眉頭又微微蹙了起來。
林蓉見她不說話,忍不住問道:“怎麼了?”
蘇倩元沉默了片刻,方緩緩道:“還有一事,我越想越覺得蹊蹺。”
“何事?”
“咱們眼下的這位長公主,劉令儀,是當今天子的嫡親妹妹,封號尊貴,權柄在握,可你知道麼”她抬起眼來,目光裡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她非嫡非長。”
林蓉微微一愣,手裡的茶盞頓在了半空:“非嫡非長?那她如何坐得住這長公主的位置?”
林蓉愣了一下,手裡的茶盞擱在膝上,望著蘇倩元,遲疑道:“長公主……不是天子的妹妹麼?我怎的記得,先帝駕崩後,當今聖上登基,封了自己的妹妹為長公主。”
蘇倩元聽了,倒也不急,只端起案上那盞涼茶又抿了一口,慢條斯理地將茶盞放回案上,指尖在盞沿上輕輕轉了一圈,方抬起眼來,嘴角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你說得不錯。從宗法上說,劉令儀確實是天子的妹妹,是最年幼的胞妹,論輩分,當今聖上還要喚她一聲姑母。可你細想,無論是宗碟還是卷宗,都在表面一件事……”
林蓉被她這一問,倒怔住了,半晌答不出話來。
蘇倩元緩緩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負手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按規矩,皇帝的女兒稱公主,皇帝的姊妹稱長公主,皇帝的姑母稱大長公主。可你見過哪朝哪代的皇帝,會把自己的親妹妹封作長公主,還賜予封地、軍權、開府建牙的?”
她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林蓉臉上:“劉令儀這個長公主,與其說是先帝給的封號,不如說是她自己掙來的。當年先帝駕崩,幾位皇子爭位,宮中血流成河,她一個未出閣的公主,手無寸鐵,卻能在夾縫中周旋保身,還能扶當今聖上登基——這份本事,比那些只會跪在龍椅前磕頭的宗室子弟,不知強了多少。”
林蓉聽得入神,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低聲道:“可那捲宗說的大公主劉令瑤與羅家聯姻,也是……”
“應該是羅家為了站穩腳跟。”蘇倩元介面道,“羅家雖不是南詔五姓之一,卻也是書香門第,累代清貴,在士林中有幾分名望。劉令瑤下嫁羅家,一則是為自己尋個安穩的歸宿,二則——也是給自己添一道護身的屏障。畢竟,天家姊妹這個身份,稍有不慎,便會扎出血來。”
她說到這裡:“所以我才說蹊蹺。如今羅家祠堂被燒了,羅夫人下落不明,譚家浮出水面,包振業殺了人又留了臉,孫正清拿著銅釦步步緊逼——這一局棋,看似是譚家與羅家的舊怨,可你猜,劉令儀會站在哪一邊?”
林蓉沉默了很久,低聲道:“這個案子是武隆前朝的事情,而她如今是文定朝的長公主,我覺得應該是站在勝利的一方了。”
蘇倩元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