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腔裡驀地竄起一股灼痛，並非因為信中的內容——他早知妹妹會有此覺悟——而是因為這封信本身。它提醒著他，他們依舊身處怎樣的險境，而他這個兄長，羽翼尚未豐滿到足以完全遮蔽她。
供養？他想起冰湖裡刺骨的寒水，想起病榻前妹妹熬紅的眼，想起這些年她如何在無人處、用稚嫩的肩膀分擔著本不該屬於她的沉重。他們的“供養”，從來伴隨著飢餓、寒冷與算計。
“令儀……”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閉了閉眼。
他知道妹妹的意思。這不僅僅是表態，更是將最壞的結局坦然鋪開在他面前，逼他看清現實，也逼他……必須想出辦法。她不信他會束手無策，她是在用這種方式，與他共同面對這迫近的危機。
西皇子重新睜開眼時，眼中那絲屬於兄長的痛惜與無力己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與急速運轉的謀算。他是皇子，是兄長，更是他們這個小團體在明處的唯一支柱。他不能亂。
蒼梧此舉，絕非簡單的求親。這是一步試探棋，試探朝廷的底線，試探父皇的心意，或許……也在試探他們這些皇子背後的力量與反應。將令儀推至風口浪尖，可能意在攪渾水，可能意在剪除潛在威脅（若有人看出他們兄妹不尋常的緊密），也可能背後有更復雜的勢力在博弈。
絕不能讓她嫁。
但，如何阻止？父皇的態度曖昧不明，朝中主和之聲必然不小，其他皇子恐怕樂見其成，甚至可能推波助瀾。首接抗辯？力量不足，且容易暴露軟肋，授人以柄。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幅手繪的局勢圖上，在蒼梧、朔方、南詔幾個點之間來回逡巡。腦中飛快閃過近日蒐集的所有情報：蒼梧國主與叔父的權力齟齬，朔方對蒼梧南下的警惕，南詔使者的焦慮，還有……令儀信中未曾明言、但他能感受到的那份屬於鳳棲閣的、潛藏於市井的觀察力。
一個模糊的念頭逐漸成形。不能硬抗，便須借力打力，轉移焦點，乃至……禍水東引。
他提起筆，卻沒有立刻回信，而是迅速在另一張紙上寫下幾行簡短的指令，字跡凌厲：
一、動用所有可靠渠道，散佈蒼梧國主求娶意在吞併南詔、獨霸西南，其野心恐危及朔方利益之傳言，務必使傳言迅速流入朔方使團及京城相關人等處。
二、詳查近三月所有與蒼梧有往來的京城官員、商賈，尤其是與兵部、戶部有間接關係者，整理名錄及可疑點。
三、令鳳棲閣設法接觸南詔使者身邊次要隨員，透露朝廷有意和親蒼梧以息邊釁，觀察其反應，並探聽南詔國內對此事可能之應對。
寫罷，他將這張紙交給靈柩，聲音低沉而清晰：“即刻辦。告訴令儀，她的‘債’，兄長尚未討回，豈容他人惦念？讓她靜候，非到絕路，不必言嫁。”
靈柩肅然接過，無聲退下。
西皇子獨自留在書房，燭火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在牆壁上，顯得孤首而堅定。他再次看向那幅局勢圖，手指在代表蒼梧的位置上輕輕一叩。
想用一樁婚事攪動風雲？那便看看，這潭水攪渾之後，最先淹死的會是誰。
這盤棋，對方落子了。現在，該他接招了。而他手中，並非無子可下。令儀的鳳棲閣是暗子，他這幾年經營的人脈是散子，而天下大勢、各國矛盾，則是這盤棋上可供利用的“勢”。
他要下一盤棋，一盤讓蒼梧知難而退，甚至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棋。為了令儀，也為了他們好不容易掙扎出的這條生路。
此為其一。
至於其二……父皇春秋漸高，龍體雖康泰，然精力難免不似盛年。值此多事之秋，該讓父皇知曉，諸子之中，尚有一人可堪驅策。
父皇未接國書便當即下旨，足見此中尚有斡旋之餘地。只是不知聖意與己心，究竟契合幾分。
是否契合，一探便知。
故而，便有了御書房中這一幕。
“兒臣，叩請父皇聖安。”
御案後傳來沉穩的聲音：“平身。此時前來，是為汝妹婚事？”
西皇子依禮起身，垂眸斂袖：“回父皇，是，亦非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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