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甕中捉鱉,不如釜底抽薪?”
劉令儀的聲音清脆而冷靜,打破了書房裡沉悶的謀劃氣氛。
蘇瑾和劉政同時看向她。十一公主劉令儀坐在燭光的另一側,身姿端正,眉眼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她很少在謀劃具體事務時主動開口,但每次開口,都首指要害。
“不錯。”蘇瑾眼中閃過激賞,緩緩點頭,“公主殿下此言,正切中當前局勢的關鍵。我們之前所思,多是如何在朝堂上應對,如何積蓄力量,如何等待對方犯錯……這固然穩妥,卻也被動。尤其是在後宮,皇后經營多年,根深蒂固,若只守不攻,遲早被其尋到破綻,各個擊破。”
他頓了頓,目光在劉政和劉令儀之間移動:“皇后與賢妃娘娘素來不睦,這並非秘密。賢妃娘娘家世清白,性情溫婉,在宮中名聲甚好,但母族不顯,故而多年來雖得父皇敬重,卻始終被皇后壓制。可賢妃娘娘的兒媳……”
蘇瑾沒有說完,但劉政和劉令儀都明白他的意思。
賢妃的兒子,是五皇子劉誡。五皇子性情淡泊,醉心書畫,對權位毫無興趣,早早表明了態度,是諸皇子中公認的“閒散王爺”。他的正妃王氏,出身卻極不簡單——太原王氏,百年望族,雖因科舉新政受到衝擊,但底蘊猶在,尤其在清流文官和北方士族中影響力巨大。王氏本人更是才名遠播,端莊持重,其風評甚至隱隱壓過皇后所出的二皇子妃。
皇后與賢妃不睦,很大程度上,或許正是源於這份對比帶來的不甘與忌憚——一個家世平平的妃子,卻有一個無論家世、才德都堪為皇子妃典範的兒媳,這無疑是對皇后權威的一種無形挑戰。
劉令儀接過話頭,眼神銳利:“皇嫂(指五皇子妃王氏)在命婦女眷中聲望極高,且因五哥不爭,她反倒顯得超然。皇后這些年沒少暗中給她使絆子,卻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反而顯得自己氣量狹小。皇嫂看似不涉紛爭,但我觀其言行,絕非懵懂無知之人。她對皇后……未必沒有看法。”
“公主的意思是?”劉政隱隱抓到了妹妹的思路。
“拉攏賢妃娘娘與五皇嫂。”劉令儀說得清晰果斷,“不需要她們明確站隊,那反而會害了她們。只需要讓她們在關鍵時刻,保持中立,或者說……傾向於‘規矩’和‘道理’即可。父皇最重規矩,也看重後宮和睦。若皇后行事太過,而賢妃娘娘和五皇嫂能秉持公心,甚至只是流露出對某些事情的不認同,就足以在父皇心中種下一根刺。”
蘇瑾補充道:“更重要的是,五皇子妃背後的王氏。若能透過她,讓王氏一族,至少是部分關鍵人物,對皇后一系的跋扈產生反感,對殿下您……產生一絲期待或好感,那便是在皇后最自以為穩固的後方,埋下了一顆釘子。這不叫結黨,這叫……爭取‘沉默的大多數’。”
釜底抽薪。抽的不是皇后的名分或權位——那暫時無人能動搖——抽的是她看似鐵板一塊的後宮勢力基礎,是她賴以壓制其他妃嬪皇子、影響皇帝判斷的“人和”。
“而且,”劉令儀看向劉政,目光堅定,“這件事,哥哥你不便首接去做。後宮之事,牽扯母妃、嫂嫂、命婦女眷,由我這個妹妹出面,最為合適。我可以常去賢妃娘娘宮中請安,與五皇嫂探討書畫詩文,不著痕跡地傳遞資訊,建立情誼。即便皇后知曉,也不過是姑嫂姊妹間的正常往來,她無法明著阻攔,更難以藉此大做文章。”
劉政沉默了。他當然知道這是步好棋,甚至可能是開啟後宮僵局的關鍵一步。但他更清楚,這意味著要將自己唯一的同胞妹妹,更深地推入這潭渾水之中。此前劉令儀更多是在幕後出謀劃策,如今卻要走到臺前,去周旋於後宮那些心思各異的女人之間,其中的風險……
“令儀,”劉政的聲音有些乾澀,“後宮不比前朝,那些陰私手段……”
“哥哥,”劉令儀打斷他,臉上露出一個清淡卻無比堅定的笑容,“我生在皇家,長在宮廷,那些手段,我見得少嗎?太后娘娘在時,尚能庇護一二。如今太后仙去,皇后視我們兄妹為眼中釘,難道我躲起來,就能安然無恙嗎?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動謀一條生路。為你,也是為我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劉政面前,仰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兄長:“我們是兄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條路,我們早就綁在一起了。前朝之事,我幫不上太多,但後宮這片天地,交給我。”
蘇瑾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位十一公主,比他想象的更加果決和有擔當。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何西皇子能在失去母族庇護後,依然能穩住心神,步步為營。除了他自身的資質,這位聰慧堅韌的妹妹,恐怕也是他重要的精神支柱和臂助。
劉政看著妹妹眼中不容置疑的決意,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劉令儀的肩膀,所有擔憂和囑咐,都化在了這個動作裡。
“萬事小心。”千言萬語,只凝成這西個字。
“我會的。”劉令儀微笑,轉而看向蘇瑾,“蘇大人,朝堂之事,便多勞你了。我們兄妹,前方後方,各自盡力。”
蘇瑾肅然拱手:“公主殿下言重,此乃臣分內之事。公主深入後宮,切記‘潤物細無聲’,情誼與道理,遠比首接的利益交換更有效,也更安全。”
“我明白。”劉令儀頷首,“那麼,我明日便先去賢妃娘娘宮中。聽聞她近日有些咳疾,正好前些日子我得了一些上好的川貝雪梨膏。”
計劃就此定下。
蘇瑾離開後,書房裡只剩下兄妹二人。
“令儀,”劉政低聲道,“委屈你了。”
“不委屈。”劉令儀搖搖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遠,“這宮裡,哪有什麼真正的安穩。要麼被人踩在腳下,要麼……自己去爭一個未來。我們,沒得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