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令瑤覺得自己在做夢,夢裡的一切都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被淚水洇溼的紗。
她看見了劉令儀。
她的十一妹站在退朝的人群裡,素白的衣裳,素淨的銀簪,背脊挺得筆首。陽光照在她臉上,將她那張寡淡的臉照出幾分說不清的……從容。
而自己呢?
自己不能上朝,只能站在三步開外,穿著那身素淨的藕荷色宮裝,簪著那支從未戴過的白玉釵,對她說——“有時候,我真的有些羨慕你。”
那是真話。
從什麼時候開始羨慕的呢?劉令瑤不知道。
也許是成婚那夜,紅燭高照,她掀開蓋頭,看見那張她親自挑了一年的臉。那張臉長得確實不錯,劍眉星目,唇紅齒白,笑起來時眼角有淺淺的笑紋。
可當帳幔垂下,當他的手碰到她的衣帶——她渾身一僵。
那是一種從骨子裡漫出來的抗拒,不是因為陌生,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不喜歡。
她不喜歡這個人,她以為自己會喜歡的。
她挑了一年,從世族公子的畫像裡一張一張地挑,比對著家世、相貌、才名、風評,挑出這個最完美的。
可完美,不等於喜歡,而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他的無能。
敦倫之事,他不行,可他又偏要逞能。
每一次都是折磨。她躺在那裡,看著他在自己身上汗流浹背地折騰,什麼都做不成,卻又不肯承認自己不行。她閉上眼睛,咬緊牙關,等著那場鬧劇結束。
然後,是婆婆的催生,“公主啊,您和駙馬成婚也快一年了,怎麼肚子還沒動靜?”
“公主啊,我託人尋了個生子秘方,您試試?”
“公主啊,要不……讓駙馬納個妾?先有了子嗣,您再慢慢調養?”
她笑著點頭,笑著應承,笑著把那碗苦得舌頭髮麻的藥一口一口喝下去,回到房裡,她把藥碗摔得粉碎。
碎瓷片崩起來,劃過她的手背,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她看著那道血痕,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她曾經旁敲側擊地問過母后:“母后,若是有朝一日,女兒與駙馬實在過不下去……能和離嗎?”
母后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和離?”崔皇后的聲音不高興,“你是大公主,是嫡長女,是表率。你若和離,滿京城的貴女該如何自處?你父皇的臉面往哪裡擱?本宮的臉面往哪裡擱?”
“可是母后——”
“沒有可是。”母后打斷她,“嫁了就是嫁了。駙馬不好,你管著就是。再不濟,還有駙馬府、有公主府、有宮裡。你回宮來住,誰還敢攔你不成?”
她當時沒有說話,她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裙襬上繡的纏枝蓮紋,那些蓮花開得正好,一朵一朵,緊緊挨著,密不透風,像她這一輩子。
後來她確實回宮了,過了幾個月舒心日子,不用看見那張臉,不用應付那場鬧劇,不用喝那苦得舌頭髮麻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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