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紫宸殿內。
劉令儀垂著眼,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衣袖摩擦的細微聲響。這是她第三次站在這裡,前兩日的驚心動魄還殘留著餘悸,而今日,她微微側眼,看向文武百官。
“大理寺少卿柳相遠有本啟奏。”
一個清瘦的中年官員出列,手持象笏,躬身道:“陛下,臣柳相遠,有一案懸而未決,特來請旨。”
龍椅上的劉胤“嗯”了一聲,聽不出情緒:“柳愛卿所謂何事?”
“回陛下,是西市一樁命案。”柳相遠的聲音平穩,“三月初七,販夫陳阿西當街用磚石砸死牙人王五,人證物證俱全。按我朝律法,故殺當斬。然……”
他頓了頓,抬眼迅速瞥了一眼右側的官員佇列。
就在此時,一個渾厚的聲音插了進來:“柳大人!”
兵部侍郎趙力有跨出一步,那張方正的國字臉上帶著明顯的不耐:“既然人證物證俱全,按律當斬,那還‘然’什麼?大理寺如今是當差當得越發‘謹慎’了,這等明明白白的案子,也要拿到朝堂上來耽誤陛下與諸位同僚的時間?”
殿中響起幾聲極低的附和。
柳相遠面色不變,只轉向趙力有,拱手道:“趙大人有所不知。下官之所以為難,是因為這陳阿西……說來也算是您半個姻親。”
“什麼?”趙力有眉頭緊皺。
“陳阿西之母,是尊夫人孃家三舅公的表侄女。”柳相遠說得清晰,“算起來,陳阿西該喚尊夫人一聲表姑母。”
殿中瞬間安靜了。
令儀看見趙力有的臉色變了幾變,從疑惑到恍然,再到一種被當眾揭短的惱羞。她微微側目,看向御階上的皇帝,劉胤的手指正輕輕叩著龍椅扶手,目光平靜地看著下方。
“便是姻親又如何?”趙力有很快穩住神色,聲音卻比方才高了幾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只是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柳大人莫非是覺得,我趙力有會為此等市井無賴徇私?”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但柳相遠還沒接話,另一個聲音便響起了。
“原是姻親啊……”
吏部侍郎蘇瑾慢悠悠地出列,他應是剛過而立之年,此刻嘴角噙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怪不得柳大人如此為難。這要是依法判了斬立決,怕傷了與趙大人的同僚之情;若是不依法……哎,這大理寺少卿的椅子,怕是也坐不安穩了。”
他轉向趙力有,語氣更加溫和:“趙大人方才質問柳大人為何耽誤朝議,如今看來,倒像是……明知故問?”
“蘇瑾!”趙力有猛地轉身,死死盯住他,“你這話什麼意思?!”
“下官能有什麼意思?”蘇瑾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不過是覺得柳大人不容易。這案子判也不是,不判也不是,倒不如趙大人給句明白話,您這‘遠親’,是依法辦呢,還是……‘酌情’辦?”
“酌情”二字,他咬得極輕,但不知為何卻飄進了殿中許多人的耳朵裡。
令儀看見幾位老臣皺起了眉。
趙力有的臉漲紅了:“蘇瑾!你別在這裡陰陽怪氣!前幾日我馬車受驚,險些衝撞了尊夫人,我己登門賠禮三次。怎麼,蘇大人是覺得還不夠,非要在這朝堂之上公報私仇不成?!”
這話一齣,殿中氣氛驟然緊繃。
蘇瑾臉上的笑容淡了。他盯著趙力有,緩緩道:“趙大人不提此事,下官倒險些忘了。尊駕那匹‘受驚’的西域寶馬,可是在朱雀大街上橫衝首撞了半條街,若不是我家車伕拼死拉住韁繩,內子如今怕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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