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長樂宮偏殿裡跳了三跳。
劉令瑤手中的玉輪早己碎在地上,無人去撿。她盯著胞弟那張在燭光下半明半暗的臉,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說什麼?”
劉琛沒有重複。他只是端起茶盞,用茶蓋輕輕撇去浮沫,動作從容得彷彿方才那句驚天動地的話不是從他口中說出的。
“阿姐,你細想。”他將茶盞放下,聲音壓得極低,“劉令儀如今身上背的是什麼?是‘鳳凰涅槃’,是‘天命所授’。是衛謹言當著父皇的面,親口說的‘身負引渡紫微之責’。”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引渡紫微。這西個字,才是她身上最要命的東西。”
劉令瑤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你是說……她可以用這西個字,去父皇面前說西弟……”
“不是‘可以’。”劉琛打斷她,“是一定會。”
他站起身,在殿中緩緩踱步,影子在燭光里拉得忽長忽短。
“阿姐,你我原本以為,父皇讓她聽政,是憐她死裡逃生,是新鮮,是制衡。可今日朝堂上那出戲,你也看見了——蘇瑾是西弟的人,趙力有是母后的人,他們當殿互毆,各打五十大板。父皇什麼都沒深究,就這麼輕輕放下了。”
他回頭,目光幽深:“為什麼?”
劉令瑤又張了張嘴,只見劉琛自問自答繼續說道,“因為父皇要的不是平息爭端,”劉琛一字一句,“他要的是所有人都動起來,都跳出來,讓他看清楚,誰是狼,誰是狽,誰在觀望,誰在押注。”
“而劉令儀……”他頓了頓,“她就是被放在最高處的那隻雀。父皇要她看清所有人,更要所有人都看清她,看清她身負‘天命’,看清她可以隨時對父皇說,誰才是那個‘應天命’的人。”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輕響。
劉令瑤的手指絞緊了帕子,指節泛白。
“那……那我們怎麼辦?”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抖,“難道眼睜睜看著她去父皇面前說西弟是天命所歸?”
“不急。”劉琛重新坐下,“她不會現在說。”
“為何?既然可以用為何不早些說出?”
“因為她太聰明了。”劉琛的唇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弧度,“今日朝上那幾腳,她能一眼看出是誰踢的、誰的人、誰的舊怨。這樣的人,會不明白‘天命’二字是把雙刃劍?”
他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湯中自己的倒影。
“她若現在跑去父皇面前說西弟是天選之人,父皇會信嗎?不會。父皇只會覺得,她是在為親哥哥爭儲,是在結黨,是在干政。那她之前所有的‘安靜’、‘本分’、‘遵從天意’,就全成了笑話。”
“所以她不會說,至少現在不會。”劉琛放下茶盞,“她得等,等一個時機,等父皇自己起疑,等朝中有人先提,等‘天命’二字真的成了懸在太子位上方的那把劍。”
劉令瑤終於聽懂了。
“到那時,她只需輕輕一點頭,甚至什麼都不用說……”她喃喃道。
“對。”劉琛接過話頭,聲音輕得像一片落下的灰,“到那時,西弟就是從龍之功的‘天命之子’。而她,就是那個引渡紫微的鳳凰。”
姐弟二人相對無言。
燭火又跳了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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