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推開門前,怕自己再次丟臉,遣散了人後,那門打開了,可想象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廊下的人已經被她屏退了。那些捧著藥碗的、端著水盆的、候著傳話的,一個個躬身退到了遠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慢,像是怕驚動了什麼。她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然後伸出手,推開了那扇門。
她想過很多種可能。
想過劉胤會冷著臉,不動聲色地收回她手中的權力,礙於崔氏臉面,雖不會明著下旨,而是今天裁撤她一個親信,明天架空她一個職位,溫水煮青蛙,等她反應過來,手裡已經什麼都不剩了。那是劉胤慣用的手段,不顯山不露水,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想過他會用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目光看著她,一句話不說,卻讓她自己把自己逼到絕路。
她甚至想過,他會廢后。
這個念頭在她腦中轉過很多次,每一次都讓她心頭一緊。廢后不是休妻,是政治上的徹底清算。廢后的旨意一下,她失去的不只是皇后的位分,還有崔家幾十年的根基,還有她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
她會成為整個南詔的笑柄,會成為後宮那些女人茶餘飯後的談資,會從高高在上的皇后變成一個被幽禁在冷宮裡的廢人。
她把這些可能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在心裡演練該如何應對,如何周旋,如何在絕境中為自己爭得一線生機。
她做了一路上的準備,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考慮了進去,甚至連最壞的結果都做好了打算,如果真要廢后,她就請旨出家,去皇寺帶髮修行,以退為進,先保住性命,日後再圖後計。
她甚至想好了說辭,想好了表情,想好了在什麼時機說出那些話最能打動人心。
可她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劉胤,死了。
對的,就這樣死了。
崔明月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那是死亡的氣味,她想象的一切都沒有發生。
沒有質問,沒有責難,沒有暗藏鋒芒的對話,沒有不動聲色的較量。
什麼都沒有。
只是死了。
她的腦子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樣,所有的念頭以及所有的盤算,還有所有的應對之策,在這一刻全部失去了意義。她準備了那麼多,想了那麼多,到頭來,什麼都不用做。
因為對手已經不在棋盤上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榻上的劉胤,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是悲傷,不是釋然,而是一種巨大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荒誕感。
這算什麼?
她跟這個人鬥了二十年,小心翼翼了二十年,如履薄冰了二十年。她在他的冷落中學會了隱忍,在他的猜忌中學會了自保,在他的帝王心術中學會了如何在這深宮裡活下去。她把自己打磨得無懈可擊,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沒有破綻的人。她把自己變成了銅牆鐵壁,以為這樣就能擋住他所有的冷箭。
可他死了,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
崔明月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可她沒有笑出來。
因為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殿內傳出來的,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一種讓人聽了之後渾身發涼的虛偽。








